物理领域 早期出现的汉语字母词
张铁文*
汉语字母词从19世纪后半叶开始出现，至今已有百多年的历史，目前所知的汉语早期出现的字母词中较具代表性的用例主要出现在物理领域。物理领域早期出现的汉语字母词主要有以下三类。
1.
夫琅禾费谱线中的D线等吸收谱线的出现
1814年，德国物理学家夫琅禾费（Joseph von Fraunhofer）用自己改进的分光系统发现太阳光谱中有许多条暗线。他将太阳光谱记录下来，并将主要颜色部位的8条强暗线用字母 A、B、……H 标出，这些暗线今天叫做夫琅禾费线。1853年张福僖与英国传教士艾约瑟（Joseph Edkins）合译的《光论》1 一书中简略提到夫琅禾费线的发现和命名，但未出现字母形式的“D线”等词。1879年英国田大里（John Tyndall，即丁铎尔）撰，金楷理（Carl Traugott Kreyer）译的《光学》出版（上海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刻本），书中提到夫琅禾费线，但也还未出现字母词形式的“D线”等词。1890年，王韬与艾约瑟合译的《光学图说》一书中提到“光色图”（即光谱）中有暗线，称为“发郎胡发线”，但无具体名称。1895年《西学大成》光学部分提到光色图中暗线，仍无具体名称。1897年《续西学大成》和《中西新学大成》的光学部分2 都提到夫琅禾费线，指出有 A、B、C、D 等命名，尤其是其中的D线（钠吸收谱线）被多次提到，这是夫琅禾费线词族出现字母词的开始。夫琅禾费谱线中的“D线”等吸收谱线，因为专业性较强，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率较低，可视为非典型的字母词3。
2.
X
射线词族4 的字母词的出现
X 射线(X-ray) 是一种穿透力很强的电磁波。
1895年底X射线发现后不久，消息就迅速传遍全世界，引起轰动。X射线发现的消息也很快传入中国。时隔仅3个多月，上海《万国公报》1896年3月第86册上的“泰西新政备考/光学新奇”中即向国人介绍了X 射线这一发现。文中能看到对X射线的一些特性的介绍及将发现者译名为“朗得根”，但未提到X射线的命名。此后《万国公报》1896年7月第90册及《时务报》1896年8月19日第2册上也出现了2篇有关X射线的报道，但都未涉及X射线的命名。目前所见到的最早涉及X射线的命名的报道见于《时务报》1897年2月22日第18册的“电光摄影奇观”一文中：“凡目不能见之物，用劳忒根光带摄影新法，即能照出影像”。其中的“劳忒根光”是汉语中第一个出现的X射线词族词语。查检从1895年底X射线发现后至今的中文报刊、书籍、辞典等文献资料，我们可以看到X射线词族词语较为清晰的发展脉络，汉语中X射线词族的成员从产生至今有40个左右，今天仍较活跃的有X射线、X光、X线、爱克斯光、爱克斯射线、伦琴射线。X射线词族词语译自英语 X-ray 和Roentgen ray。X-ray 主要有音译、意译和形译三种方式，Roentgen ray 只有音译一种方式。在 X-ray 的形译方式中字母词出现，其中X线出现最早。
“X线”也是目前所见的最早出现的使用频率较高的字母词。1898年冬，登郡（今山东蓬莱）文会馆美国传教士赫士（Watson
McMillen Hayes）编译，上海美华书馆刊印的《光学揭要》（第二版）出版，该书在最后的“光学附”部分，专门介绍了X射线的基本情况，这是1895年底德国科学家伦琴发现X射线后，国内第一篇系统介绍X射线的文章，该文将X射线译为“然根光”，文中提到“若有金类藏于皮袋木箱之中，虽隔数层，亦能悉见。但其理甚奥，无人能解，故西国又名X线（X即爱革斯）。因X字本西国代数学中用以代未知几何之首字也，兹取此为名，即表明不解为何光也（钍即昔之铝也）”，出现了“X线”的字样，这是目前已知的国内首见的“X线”用例。也是汉语典型字母词中目前所见到的最早用例。
对 X-ray 的翻译，1897年2月27日的澳门《知新报》6 先是将其译为“乂光、乂光线”，显然试图用书写形式相近的汉字“乂”替代“X”。到1899年10月5日，《知新报》出现了“X光”，显示报纸编者不满足于用汉字替代的翻译方式，开始尝试直接使用英文字母。
1903年出版的《新尔雅》收录了“X光线”一词7，这是汉语词典首次收入字母词。《新尔雅》是晚清赴日人士回国后编写的反映当时政治、经济、科技发展状况的汉语词典，深受日本影响。当时东渡日本的梁启超主编的期刊《新民丛报》多次出现“X光线”一词，如1903年8月21日出版的第36号上有“X光线撮影发明家陆近”（照片说明文字，陆近即伦琴）。同期的期刊《政艺通报》和一些教材也采用此词来指称X射线，“X光线”与1898年出现的“X线”在当时处于并用状态，都有比较大的影响。“X线”被1908年博医会所编的《医学辞汇》收入，在医学界影响较大，今天医学领域仍常用“X线”。“ X光线”一词与“X线”等X射线词族的词语在汉语中长期并存，直到1950年代前后才逐渐淡出，被X射线、X光等取代。“X射线”的用例较早见于1915年3月出版的《科学》杂志第1卷第三期。
从1895年11月X射线发现到1953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学术名词统一工作委员会新公布《物理学名词》，经过60余年的发展，汉语X射线词族的X射线、X线、X光、爱克斯光、爱克斯射线、伦琴射线等名称基本确定和稳定下来8。
X线、X光是今天汉语中相对常见的字母词，也是出现较早的字母词，是目前已知的最早产生的字母词中较具代表性的例子，它们的出现说明较为典型的字母词在19世纪末就已在汉语中出现。1860年以来，尤其是1897年前后几年，字母词开始融入汉语词汇，使西文字母在汉语书面形式中由非正式、零星的出现向相对正式、固定、逐渐融入汉语的状态转变。同时也说明这一时期汉语使用者对汉语书面形式由纯汉字形式向夹用西文字母形式转变，接受程度有所升高。X线、X光的出现也说明汉语中较为典型的字母词首先产生于物理领域。
3.
物理领域出现的其他字母词
除以上两类外，物理领域早期出现的汉语字母词还有其他一些，如1906年《近世物理学教科书》中出现 N极、S极、CGS法（CGS，当时的三个主单位厘米、克、秒的英文首字母缩写）等字母词。 □
* 张铁文先生, 北京市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1.
1853年《光论》翻译完成后，当时未能刊行，1896年始由江标刊入《灵鹣阁丛书》第二集。
2.
三套丛书中光学部分都是田大里《光学》译本，但出新版时内容多有修订。
3.
因为学界在汉语字母词的认定上存在较大分歧，为方便描述，我们可以把使用频率高、使用范围广、分歧较小的字母词视为典型的汉语字母词，把使用频率低、使用范围窄、分歧较大的字母词视为非典型的汉语字母词。这一分类的情况可参见张铁文《〈现汉〉“西文字母开头的词语”部分的修订》（《语言文字应用》2006年第4期）一文。
4.
X射线词族的整体发展情况可参见张铁文《词源研究与术语规范——X射线词族的词源研究》（《术语标准化与信息技术》，2005年第1期）一文。
5.
伦琴的名字英文一般写为 Roentgen。
6.
《知新报》是澳门第二份中文报纸，维新运动时期创办，是维新派在华南地区的重要刊物。
7.
《近现代汉语新词词源词典》收入了“X光线”这一词条，“X光线”的出现可能受到日语的影响。
8.
这里所说的确定和稳定是说汰旧换新的情形基本不再发生，但X射线、X线、X光、爱克斯光、爱克斯射线、伦琴射线这六个X射线词族的词语在使用范围和使用频率上仍有很大差别，如“X射线”“伦琴射线”都是比较规范的专业术语，“X射线”使用频率非常高，“伦琴射线”使用频率较低；“X光”是普通民众最常用的词，专业领域也有使用；“X线”在医学、天文等专业领域使用频率较高，也是规范词形之一；“爱克斯光”“爱克斯射线”使用频率很低，主要是词典收词等情况下为避免出现字母形式或与字母形式相对照而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