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国语文学会《近现代汉语语源数据库》
2006年7月现况简介
黄河清*
1. 关于近现代汉语词语的研究
在汉语词汇研究中，古代词语的训释、考证，一直受到学者们的重视，这方面的成果也颇为丰硕。在现代新词的研究方面，成绩也令人瞩目。有关新词、外来词的研究论文也很多，而新词新语词典更是层出不穷。但在古代词语与现代词语之间，尚有一类词语还没有受到足够重视。这类词语我们称之为“近现代词语”。明末清初，西学东渐，西方科学知识开始传入中国，汉语中也就出现了不少新词汇，如地球、赤道、大学、中学、小学、神甫、教皇、圣经、十字架、修道院，等等。到了19世纪至20世纪初，汉语中的新词更是大量涌现，如拍卖、出口、进口、国父、议院、专利、哲学、地壳、钢琴、吗啡、使徒、新闻纸、长颈鹿、动物园，等等。这些词语的产生不仅丰富了汉语词汇，而且对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也起了积极的作用。同时，研究这类词语的产生、演变，也可以从中看到某些外来概念或外来事物在中国传播的轨迹。遗憾的是，研究这类词语的人不是很多，成果更是鲜见。
有鉴于此，香港中国语文学会于1993年开始着手这方面的工作，创办了《词库建设通讯》（2000年6月出至22期後暂停），发表了不少有关近现代汉语词源研究的文章，取得了一些成果。也是在这期间，意大利马西尼（Federico Masini）教授的专著 The Formation of Modern Chinese
Lexicon and Its Evolution Toward a National Language: The Period from 1840 to 1898 , 出版了。在香港中国语文学会的组织、统筹之下，该专著的汉译本《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十九世纪汉语外来词研究》（黄河清译，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年）也面世了。这对于近现代汉语词语研究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为了更全面而系统的研究近现代汉语词语，1998年3月，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开始建立《近现代汉语语源数据库》（以下简称《数据库》），作者担任了该数据库的资料收集和词条输入工作。在此期间，我们也注意到了日本、中国以及欧洲的一些学者所倡导的中日欧语言文化交流的研究，如荒川清秀、内田庆市、沈国威、高柏（Koos Kuiper）和周振鹤等人的论著，这些论著对近现代汉语词语的研究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德国李博（Wolfgang Lippert）的《汉语中的马克思主义术语的起源与作用》（赵倩、王草、葛平竹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对一些政治术语作了深入的探讨，并给出了一些词语的早期例证，具有一定的领先地位。
在这种背景之下，我们对《数据库》的建设更加充满了信心。从1998年到现在， 8年过去了，《数据库》也已有了4万多个条目。以下就有关情况作一介绍。
2.《数据库》的基本情况
2.1 《数据库》的内容
近现代汉语新词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土生土长的，另一种是受外来影响产生的。虽然《数据库》对前一类词语也有收录，但重点还是后者，如火车、轮船、哀乐、化合、炸弹、罐头、开标、蜜月、试管、飞弹、击剑、电梯、半岛、百叶窗、开花弹、三角洲、摩擦力、爱克斯射线、喷气式飞机，等等。
虽然《汉语大词典》对这类词语一般都有收录，但它所提供的例证多数偏晚，有的甚至没有给出例证。这是《汉语大词典》的一个缺憾。作为以收集词源信息为基本内容的《数据库》，我们在收集例证时尽量从早期文献中去寻找。虽然不能说，这些例证都是最早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数据库》里的所有词目例证都要比《汉语大词典》早，有的还弥补了《汉语大词典》没有例证的缺憾。下面便是《数据库》中的一些条目（关于下文内一些符号的说明参见本文2.2节“《数据库》的体例”）：
[磅*] bang 英美制重量单位。
[棒] bang 磅*。[英] pound 。1844年林则徐《四洲志》：“千八百二十八年（道光八年），三处产金五十三，铜三万千五百躉，铁六万六千躉，银三十二万四千棒。”（1844年，Sizhou zhi，37正-背）
[沉积*] chenji 水流、风等流体在流速减慢时，所挟带的砂石、尘土等沉淀堆积起来。[英] deposit。1873年玛高温口译，华蘅芳笔述《地学浅释》卷一：“当洪水时，陆变为海，海变为陆，所以螺蛤能在陆地。此说比前说稍进，因其心思，亦以为土石必由泥砂沉积而成故也。然海陆变迁必非一次所能如是。”（1873年，Dixue qianshi，1，2正）
[传真*] chuanzhen利用光电效应，通过有线电或无线电装置把照片、图表、书信、文件等的真迹传送到远方的通讯方式。[英] facsimile
(fax)。1872年志刚《初使泰西记》：“通线信以电气为体，以吸铁气为用。虽大地一周九万里，而往返通信，可立而待。……惟巴里机器，则又于通机之旁，另设传真之器。铺药纸于机上，电气传至，则条往来于药纸，灼成痕迹，能与原书笔迹相符。甚至画像传真，皆可毕肖。”（1872年，Chushi taixi ji，320-321）
[大字报*] dazibao发表意见的文字，一般用大字写在较大的纸上贴出。1949年浦江清《清华园日记》下：“工字厅前有教联会大字报，抄录国内外消息，得自无线电广播者，亦有园内新闻及社评等，词锋甚利，攻击右派教授，对
[地球*] diqiu 太阳系九大行星之一，按离太阳由近而远的次序计为第三颗，有一个卫星（月球）。[英] the earth。1602年利玛窦《坤舆万国全图·论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夫地球既每度二百五十里，则知三百六十度为地一周，得九万里。”（1602年，Kunyu wanguo quantu，177）
[杠杆*] ganggan 利用直杆或曲杆在外力作用下能绕杆上一固定点转动的一种简单机械。[英] lever。1634年邓玉函口授、王徵译绘《奇器图说》卷二：“杠杆有三名：一曰头，一曰柄，一曰定，所外有依赖所，曰支矶。”（1634年，Qiqi tushuo，2，16正）
[公式*] gongshi
用数学符号或文字表示各个数量之间的关系的式子，具有普遍性，适用于同类关系的所有问题。[英] formula。1859年李善兰《代数学·自序》：“凡同类诸题皆有一公式。”（1859年，Sixiang jiaoyu，34）
[国父*] guofu
尊称为创建国家并有特殊功勋的领导人。[英] the Father of a Nation。1838年裨治文《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卷五：“嘉庆五年间，华盛顿卒。国人呼之曰‘国父’，以其有大勋劳于国故也。”（1838年，Meilige heshengguo
zhilue，43）
[国会] guohui议会*。[英] Congress;parliament。1837年爱汉者等编《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道光丁酉年六月《侄外奉叔书》：“侄至北亚墨理驾、兼走列邦……每省良民立公会，自选人才、忠烈、缙绅，代庶民政治修举，然统理国会与列邦 首领之主，而治国纲纪。”（1837年，Dongxiyang kao，241）
[教皇*] jiaohuang 天主教会的最高统治者，由枢机主教选举产生，任期终身，驻在梵蒂冈。中国称“教皇”，梵蒂冈现称“教宗”。[英] pope。1623年艾儒略《职方外纪》卷之二：“教皇即居于此，以代天主在世主教。”（1623年，Zhifang waiji，84）参见 [教化王] [教化皇] [法皇] [法王] [教王] [教魁] [教头] [总教主] [教宗] [宗座] [掊朴] [朴伯] [扑柏] [巴伯]。
[金霉素*] jinmeisu从金色链霉菌培养液中提得的一种抗生素。[英] aureomezcin。
[拍卖*] paimai
以委托寄售为业的商行出卖寄售的货物，由许多顾客出价争购，到没有人再出更高一些的价时，就拍板，表示成交。[英] auction。1857年伟烈亚力编《六合丛谈》三：“近在法京巴黎斯，有鬻画苑。依西国拍卖之例，买画者各喝其价，昂者即得。”（1857年，Liuhe congtan，3，14正）参见 [叫货] [投卖] [夜冷]。
[企鹅*] qi’e水鸟，体长约
[日报*] ribao 每天早上出版的报纸。[英] daily
newspaper。1853年8月《遐迩贯珍》第一号：“中国除邸抄载上谕奏折仅得朝廷举动大略外，向无日报之类。惟泰西各国如此帙者恒为叠见，且价亦甚廉，虽寒素之家，亦可购阅。其内备载各种信息：商船之出入，要人之往来，并各项著作篇章。设如此方，遇有要务所关，或奇信始现，顷刻而四方皆悉其详。前此一二人所仅知者，今乃为众人所属目焉。”（1853年，Xiaer guanzhen，5）
[时差*] shicha ① 不同时区之间的时间差别。[英] time
difference。1674年南怀仁《坤舆图说》卷上：“若地为方体者，如上甲乙丙丁，则日出卯，凡甲乙丁地面，人宜俱得卯；日入酉，宜俱得酉，不应东西相去二百五十里，而差一度，又七千五百里而差一时也。故明有时差者，不能不信地圜也。”（1674年，Kunyu
tushuo，上）② 平太阳时和真太阳时的差。一年之中时差是不断改变的，最大正值是+14分24秒，最大负值是-16分24秒，有四次等于零。[英] equation of time。1891年傅兰雅辑《格致汇编》第五册《时差表》：“柱影每合此线时，即每日之视午正也。然以对表而仍有时差在内，故必另附时差表，将表针按视午正使恰指十二点，复于时差表寻其时差几分。若遇加几分，则将表针前移几分; 若遇减几分，则将表针后推几分，即可得其平午正。”
（1891年，Gezhi huibian，5，405）
[手枪*] shouqiang单手发射的短枪。用于短距离射击。[英] pistol。1846年梁廷枏《海国四说·粤道贡国说》：“雍正五年，西洋博尔都噶尔国王若望，遣陪臣麦德乐等具表庆贺，恭请圣安，进献方物：大珊瑚珠一串，宝石素珠一串，自来火长枪一口，手枪二柄。”（1846年，Haiguo sishuo，228）参见 [小枪] [短枪] [小铳]。
[乌托邦*] wutuobang理想中最美好的社会。本是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莫儿（Thomas More）所著书名的简称。作者在书里描写了他所想像的实行公有制的幸福生活，并把这种社会叫做“乌托邦”，意即没有的地方。后来泛指不能实现的愿望、计划等。[拉丁] Utopia。1898年严复《天演论》卷上：“通功合作，互相保持，以进于治化无疆之休。夫如是之群，古今之世所未有也。故称之曰乌托邦。乌托邦者，犹言无是国也。”（1898年，Tianyanlun，31）参见 [华严界]。
[细胞*] xibao
生物体的基本结构和功能单位。细胞有运动、营养和繁殖等机能。[英] cell。1858年韦廉臣辑译，李善兰笔述《植物学》卷二：“植物全体中，有无数细胞体，胞中皆有流质，此细胞一胞，为一体相比附而成植物全体。”（1858年，Zhiwu xue，2，1正）参见 [珠] [膛] [元子] [生元]。
[修道院*] xiudaoyuan 天主教、东正教等教徒出家修道的机构。在天主教会中，也指培养神甫的机构。[英] monastery或convent（女）。1720年樊守义《身见录》：“地多泉穴，其房俱三四层不一，而公侯王府，更极崇美，若天主堂、圣母堂、圣人堂，纯用石造，奇峻特异，绸饰供器（“绸”字疑为“雕”字之误——编者注），悉以金银。修道院颇多，而每院修道者凡数百。”（1720年，Shenjian lu，857）参见 [修道庵] [道院] [修道会院] [修院]。
[宣战*] xuanzhan一国或集团宣布同另一国或集团开始处于战争状态。[英] declare
war。1864年丁韪良译《万国公法》第一卷：“宣战讲和、立结好通商之盟约，全属国会之权。”（1864年，Wanguo gongfa，26）
[铱*] yi 金属元素，符号 Ir（iridium）。银白色，质硬而脆，化学性质稳定，用来制科学仪器。[英] iridium。1871年傅兰雅口译，徐寿笔述《化学鉴原》卷一：“Iridium，铱。”（1871年，Huaxue jianyuan，1，24正）参见 [锿] [鈂] [衣列地龛]。
[油画*] youhua
西洋画的一种，用含油质的颜料在布或木板上绘成。[英] oil painting。
[真空*] zhenkong原系佛教用语，指超出一切色相意识界限的境界。后指没有空气或只有极少空气的状态。[英] vacuum。1859年艾约瑟口译，李善兰笔述《重学》卷二十：“玻璃罩内抽出气即成真空。”（1859年，Zhongxue，20，1背）
2.2 《数据库》的体例
《数据库》中的条目均按汉语拼音顺序排列。
为了说明词语的源流演变和相互关系，《数据库》设置了“正条”与“副条”。一般以现在仍在使用的词语为正条，不用的词语为副条。如[磅*] 条，它曾经还有“棒”这一名称，我们以“磅”为正条，“棒”为副条，在正条和副条中分别标注表示互相参见的文字或符号。正条在词目的右上角标以星号“*”，不标星号的均为副条（由于篇幅有限，上面这些例子大多只列了正条，副条未能一一列出）。
为了表示例证的来源，我们逐条注明引用文献名称和页码。例证后括号内为引用文献的汉语拼音缩写。根据这些拼音缩写，我们可在《数据库》里的“引用文献”中找到它们的有关信息，如作者、书名、出版者、出版日期，等等。如 [杠杆*] 条例证中的“（1634年，Qiqi tushuo，2，16正）”，我们可根据Qiqi tushuo，在“引用文献”中找到下面这些内容：“邓玉函口授、王徵译绘《奇器图说》，守山阁丛书，1634年。” “2，16正”为例句所在的卷次和页数。
2.3 《数据库》的引用史料
近现代产生的汉语词语散见于各类文献。这些文献包括汉译《圣经》，英语课本和词汇集 、会话集，早期出版的各种英汉 、汉英词典，当时的报刊 、游记 、出使日记
、条约集和文学作品，等等。但由于这些史料量多面广，要一一找来加以阅读，也是不现实的，因此我们选择了一些新词比较集中的文献作为研究的基本材料，这些文献主要是：1. 来华传教士撰写或翻译的西学书，以及这些人在中国创办的各种刊物；2. 中国人写的使西日记
、西学著作，以及甲午战争前后从日文翻译过来的各种书籍。对这些语料，我们逐一仔细阅读，将相关内容予以摘录，输入数据库，然后进行分析 、比较，最后确定词目的例证。
3 结束语
《数据库》现已有了一定数量的条目，其中不少条目有着一定的学术价值。有鉴于此，几年前，我们对《数据库》中的条目进行了一次筛选，选编了一本收词5275条的《近现代汉语新词词源词典》，此书于2001年由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2002年3月，该书又进行了第二次印刷，现在印数已达9100册）。此外，我们还利用《数据库》中的内容，写了一些文章，发表在上海的《辞书研究》、《语文论丛》，北京的《地球》、《术语标准化与信息技术》、《科学术语研究》，武汉的《出版科学》，日本关西大学的《或问》以及本会的《词库建设通讯》和《语文建设通讯》。
虽然《数据库》已收了4万多个词条，但这个数字离近现代汉语词语的实际数量还差得很远，而且有的词目例证在时间上还有提前的可能，对于多义词各义项的例证有很大一部分还没有配齐。诸如此类的问题，尚有待我们不断地补充、修改。在此项工作中，我们也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
•讨论•
词典里“东”的释义
一般词书解释“东 南 西 北”时, 先定义“东”为“四个主要方向之一, 太阳出来的一边。”(如《现代汉语词典》。) 然而大家知道, 太阳出现的方向天天不一样; 纬度不同, 太阳出现的方向也不同。位于北极圈的地方, 在冬天, 太阳几乎是从南方（偏东）升起, 转眼间就向南方（偏西）下沉; 北极圈外, 冬天, 太阳永不升起。
Webster 词典就把 east (东) 说清楚了。大意是：在春分
(3月21日) 秋分
(9月23日) 时太阳出现的方向。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词书不先定义“南”或“北”呢？几千年前人们便知道：立竿见影, 早晚影长, 中午影短, 一日之内日影最短的方向便是向北 或 南。
[D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