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隨園詩話》對“破瓜”一詞之釋義
余文章
翻開《隨園詩話》,發現袁枚 (1716-1797) 對“破瓜”一詞,曾作過以下的考證:
古樂府“碧玉破瓜時”,或解以為月事初來,如破瓜,則見紅潮者,非也。蓋將瓜縱橫破之,成二八字,作十六歲解也。段成式詩:“猶憐最小分瓜日”;李群玉詩:“碧玉初分瓜字年”;此其證矣。
以上言論,似乎早已為學術界所接授。例如著有《中国古代房内考》和《秘戲圖考》的荷蘭藉漢學家高羅佩 (R. H. Van Gulik) 就曾提出:
“破瓜”一詞即指女孩已經成熟。中國的注釋者也把這個詞解釋為“瓜字一分為二”,因為“瓜”這個字可以看作是由兩個“八”字相疊而成,意思是二八一十六歲,即姑娘可以出嫁的年齡。同理,“破瓜”一詞也用來指男子達到了八八六十四歲。不過,我認為所有這些解釋皆屬派生的含義。我想“破瓜”的本意應當指“切開的鮮紅的瓜”,乃是女孩初潮或處女破身的象徵。
雖然高氏的結論稍異於袁氏,然而其所舉的理由,和《隨園詩話》幾乎同出一轍。加上高氏本身乃是袁枚的研究者,可以想像,以上立論很大程度是受到了《隨園詩話》的影響。然而袁氏“破瓜”之說是否正確呢?這個問題,前人似乎未曾深究,卻有討論的必要。首先,袁氏對“破瓜”一詞作為通俗用語的理解,筆者以為並不全面。尤其是破瓜乃少女初潮之說,除了《隨園詩話》以外,不曾見於其他書藉。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袁氏誤解其說?如果說,這是當時流行於巿井街里的口語,因而不見於文,這樣理解並不妥當。因為自明代以來,“破瓜”一詞不但在白話文小說中屢見不鮮,其詞義也非月事初來,而是處女破身的意思。例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就出現了以下的情節: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曆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
同樣地,成書於康熙年間的小說集《西湖佳話》,亦有類似的用法:
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說,待老身那裏去尋一個有才有貌的
郎
君,來與姑娘破瓜就是了。
明顯地,出現於以上兩篇小說中的“破瓜”一詞,不論在情節上還是語意上,所指的乃是破身而非月事。再看《金聖歎批本西廂記》,原文第四本第一折張生與鶯鶯初次雲雨之後,金氏批云:“看其胸,看其眉,此兩看毒極,正是看新破瓜女郞法也。” 所指的仍是破身無疑。由此可見,當時的社會普遍已接受了“破瓜”就是“破身”的說法。如果在這之外還有另一層“初潮”的意思,不僅容易混淆,從社會語言學 (Socio-Linguistics) 的立場看來也不合理。看來把“初潮”定位為巿里口語之說,並不妥當。
再者,在當時頗為流行的文言小說中,亦有把“破瓜”理解成“破身”的例子。例如《聊齋誌異》〈狐夢〉一文中,便關鍵地出現了以下的情節:
將踐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見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頗如意否?”
首先,一般少女早在十二、三歲時,便要經歷月事了。以此推斷,文中這位“年可十八九”的女子口中的“破瓜”,絕不可能解初潮。再者,由於女子的年齡在前文已經交帶過了,把之理解成十六歲也不恰當。是以,“破瓜”在這裏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破身。袁枚雖然有過“《聊齋志異》殊佳,惜太敷衍” 的評語,但是其對蒲松齡 (1640-1715) 的賞識,從《子不語》的創作以及其處處流露《聊齋志異》談狐說鬼的影子,可見一斑。因此筆者十分奇怪,為什麼在《隨園詩話》中,袁枚會捨“破身”而取“初潮”呢?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隨園詩話》對“破瓜”一詞的考證,並沒有想像中的深入。把初潮解讀成“破瓜”的俗說,恐怕也是一場誤會。至於破瓜為二八一十六歲之說 (或八八六十四歲),雖然有點學問,卻絕非袁氏之創見。例如與袁枚同為乾隆進士翟灝 (?-1788),在《通俗編》中就曾寫道:
瓜字破之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歲耳。亦謂六十四歲。
同樣地,褚人獲 (1625-1682) 在《堅瓠集》中亦說過:“破瓜者,謂二八也。蓋以瓜剖四界,其形如兩八字。” 可見“破瓜”為十六歲之說,在《隨園詩話》面世以前,便已有之。可是有趣的是,筆者翻查手頭上有關文字學的資料,發現“瓜”之一字,古往今來就只有一種寫法,並無別字。筆劃上,亦只有左右兩邊的一個“八”字而已。二八之說,似乎有點牽強。再看袁氏的例證,除了一首“碧玉破瓜時”外,其餘二例,分別是來自段成式 (803-863) 和 李群玉 (813-860) 的詩句,所寫的均是“分瓜”而非“破瓜”。如果以“瓜”為一八,加上“分”字的上部,正好就是二八。究竟古人十六歲(或六十四歲) 之說是否從“分瓜”所演變出來?而明代以前許多出現“破瓜”一詞的詩文,10 如孫綽 (314-371) 的《情人碧玉歌》:“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和凝 (898-955) 的《何滿子》:“正是破瓜年幾,含情慣得人饒”;以及許次紓 (1549-1604) 的《茶疏》“初巡為婷婷袅袅, 再巡為碧玉破瓜”,所指的究竟是失身還是年歲?這些問題,值得進一步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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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明代為分水嶺,主要是因為《杜十娘》一文的出現,直接證明了“破瓜”為破身之說,在當時已頗流行。 □
‧讨论‧ 天秤:tiancheng, tianping, tembin D H
2012年8月下旬, 有一个西太平洋台风相继吹袭台湾、广东、香港, 但忽又180° 转向吹回台湾海峡, 再北上吹袭华东华北沿岸。这个怪风名叫“天秤”。
香港的电视电台报道台风消息时, 都把“天秤”读成“天平”(粤语、普通话新闻都读成“天平”), 引起许多人的疑问:“天秤”不是应读成“天称”吗?(粤语、普通话都是如此。)
于是要查工具书。《现代汉语词典》收“天秤座”, 注音为 tiánchèngzuò;《现代汉语规范词典》(2004) 未见收此条。因此, 根据《现汉》, 普通话“天秤”只有“天称”一音。
再查《汉语大词典》, 有“天秤”条, 说即“天平”, 但没有为“天秤”注音。
《汉语大字典》“秤”字列三音:1. chèng, 2. chēng, 3. píng。有“平”音了, 并说:[天平] 旧作“天秤”。
《国语日报破音字典》(台北 1983) 有这么一条:“天平 tiánpíng”也作“天秤 tiānpíng”。(该字典原以注音字母注音, 这裡改用汉语拼音。) 我们可以说, 该字典的说明最明确, 最不含糊。香港电视电台把“天秤”读作“天平”就是採取了民国国语的读法。
英语媒体称“天秤”为 tembin, 那又为什么呢?原来 tembin 并非英语, 乃是日语“天秤”的罗马字母拼写式。我们知道, 国际上多年前制定了一个“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热带气旋命名表”, 分别由各国/地区提供台风名称, 名称可轮流循环使用。[见本刊第90期 (2008年9月) 第10页, 或 第91期 (2009年1月) 第60页。] 为此日本提供了10个星座名称,“天秤”是其中一个, 而“天秤”的日语发音/拼写式便是 temb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