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五蠹》“操官兵”小議   鄧昭祺^*

 

—— 香港與內地語文試卷答案比較

 

 

　　第一屆“香港中學文憑考試”已經順利完成，其中“中國語文”試卷一考核學生的閲讀能力，該卷第二篇文章節錄了《韓非子·五蠹》以下一段：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動，師長教之弗為變。夫以父母之愛，鄉人之行，師長之智，三美加焉而終不動其脛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姦人，然後恐懼，變其節，易其行矣。……

試卷第11題要求考生解釋“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中的“操”字。根據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派發給閲卷員使用的“評卷參考”，這一題的滿分答案是：

管轄/差使/控制/操控/掌管/指令/指揮/命令/指示/帶領/統領/率領/掌握

從這些標準答案推論，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把“操官兵”的“兵”理解作“兵士”或“軍隊”，“操官兵”的意思大概就是“差使官府的兵士”、“命令官府的兵士”或“帶領官府的兵士”。那麽“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姦人”幾句大概就是説：州部的官吏差使官府的兵士、執行國家的法令，搜捕壞人。

　　〈五蠹〉是熱門的考試篇章，經常成爲中港兩地語文考試的擬題對象，例如2009年上海普陀區“高三年級第一次質量調研”的“語文試卷”第六部分，引用了上述一段〈五蠹〉後，出了以下一道試題：

25. 對“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一句解釋正確的一項是(  ) (2分)

A. 地方上的官吏率領官兵，推行公正的法令，抓捕罪犯。

B. 地方上的官吏演練官兵，制定法令，尋找罪犯。

C. 地方上的官吏拿着屬於官方的兵器，執行國法，搜捕壞人。

D. 地方上的官吏拿着官府中的兵器，依據公正的法令，尋找壞人。

如果按照香港考試及評核局的評卷參考，這一題的答案應該是選項“A”，即“地方上的官吏率領官兵，推行公正的法令，抓捕罪犯。”但是筆者根據上海普陀區“參考答案及評分要點”所提供的資料，這一題的正確答案卻是選項“C”，即“地方上的官吏拿着屬於官方的兵器，執行國法，搜捕壞人。”普陀區的擬題員及閲卷員把“操”解作“拿着”，把“官兵”解作“屬於官方的兵器”，與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把“操”解作“差使”，把“官兵”解作“兵士”，截然不同。對於同一道考題，中港兩地的官方答案竟然出現了冰炭不同器、“A”“C”不相容的情況，實在有點匪夷所思。究竟誰是誰非，或者兩者皆是，兩者皆非，筆者才疏學淺，自然無法判斷，惟有向“專家”求教。這些“專家”，就是筆者家藏的《韓非子》注釋本。筆者自小就因爲覺得《韓非子》非常難懂，所以多年來一直千方百計、不遺餘力地搜購各種《韓非子》注釋本，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讀通此書。爲了尋找真相，筆者夜以繼日地翻箱倒櫃，“挖掘”出所有家藏的《韓非子》注釋本，然後日以繼夜地詳細閲讀有關部分。下面所引錄的資料，就是這幾日幾夜辛勤勞動的成果。

(1) 《韓非子選注》:“當地方官吏拿着兵器、執行法令來搜捕犯法的奸人時，……” ^[1]

(2) 《韓非子選注》:“操官兵：拿着官府的兵器。   推公法：執行國家法令。” ^[2]

(3) 《韓非子校注》:“操：拿着。    官兵：官府的兵器。” ^[3]

(4) 《韓非子選譯》:“直到地方官吏拿着官府的武器，執行國家的法令，搜捕壞人的時候，……” ^[4]

(5) 《韓非子選》:“操：拿。    官兵：官府的兵器。” ^[5]

(6) 《韓非子選譯》:“州部的官吏，帶着官府的兵器，執行公家的法令，來搜捕壞人，……” ^[6]

(7) 《韓非子選譯》:“州部的官吏，拿着武器，按照法令，來搜捕違法的人，……” ^[7]

(8) 《韓非子譯注》:“直到地方官吏拿着官府的武器，執行國家的法令，搜捕壞人的時候，……” ^[8]

(9) 《韓非子》:“操官兵：拿着官府的兵器。” ^[9]

這幾本書不約而同地把“兵”解作“兵器”，把“操”解作“拿着”，大概是根據這兩個詞的本義。甲骨文中的“兵”字，上半部是一把斧狀的武器，下半部左右兩邊各有一隻握着武器的手。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對“兵”的釋義是：“械也”，指的正是武器。“兵”的本義是武器，成語“短兵相接”和“厲兵秣馬”裏的“兵”，就是指武器，後來由本義引申為手握武器的人——兵士。《說文解字》對“操”的釋義是：“把持也”，可見“操”的本義是拿着。上述《韓非子》注釋本把“操官兵”解作“拿着官府的兵器”，是合乎先秦時期對詞語的解釋。不過，這種解釋明顯與香港考試及評核局的標準答案不同。操“生殺大權”的香港考試及評核局，一向操繩墨而無私，絕對不會操觚率爾，操切從事，粗心大意地杜撰一份評卷參考，它所提供給閲卷員使用的標準答案，必定取材自《韓非子》研究領域裏的官方認可的另外一些權威注釋本。

　　如果我們可以從先秦或漢代的著作中，找到其他“操官兵”的例句，大概可以幫助我們更加確切地弄清楚這個詞組的意思，可惜筆者讀書不多，孤陋寡聞，無法找到其他例句作參考，只能舉出兩個濫竽充數的“操兵”例子：

　　1. 《呂氏春秋·長攻》云：

舞者操兵以鬬，盡殺其從者。 ^[10]

　　對於這句，張雙棣，張萬彬等《呂氏春秋譯注》的語譯是：

跳舞的人拿着兵器搏鬥，把代君的隨從全都殺死了。 ^[11]

　　管敏義《呂氏春秋譯注》的語譯是：

跳舞的士兵手持武器進行戰鬥，殺盡了代君的侍從。 ^[12]

　　2. 《漢書·高帝紀下》云：

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罽，操兵，乘騎馬。

　　唐顔師古注云：

操，持也。兵，凡兵器也。 ^[13]

 

可見在先秦時期和漢代，“操兵”可以解作“拿着兵器”，那麽“操官兵”解作“拿着官府的兵器”，似乎不成問題。

 

　　對於“官兵”這個詞，《漢語大詞典》有三項釋義：

(1) 官府的兵器。《韓非子‧五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姦人。”

(2) 舊稱政府的軍隊。……

(3) 官長和兵士。…… ^[14]

 

我們要留意第一個釋義是“官府的兵器”，而且例證剛好就是〈五蠹〉的“操官兵”。

　　根據上面所引資料，如果我們把〈五蠹〉的“操官兵”解作“拿着官府的兵器”，照理應該可算正確。因此，本屆香港中學文憑考試的學生，如果把“操”解作“拿着”，似乎可算正確。筆者不是說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所提供的標準答案不正確，而只是想指出，既然該局接受“管轄”、“控制”、“操控”、“掌管”等引申得比較間接的釋義，給它們打滿分，那麽應該可以酌量給“拿着”這個較爲直接的釋義一點兒分數，以鼓勵學生平時多些翻閲《說文解字》、《漢語大詞典》或古籍注釋本。香港考試及評核局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與上海普陀區教育考試中心採用劃一的評分標準，不致使中港兩地在教育領域裏，出現有點兒那個的“一國兩制”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