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新词“牛痘”“袋鼠”“长颈鹿”再溯源
庄钦永
2010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刊行由黄河清编著、姚德怀审定,厚达1000多页的《近现代辞源》可说是近现代汉语词汇学史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成果。对黄、
姚两位
先生这些年日在新词研究上所作出的辛勤努力与贡献,笔者深感钦佩。我在最近几年,由于对基督新教出版物有涉猎,间也撰写了一些汉语新词的文章。近日,在翻阅《近现代辞源》後,发现我所见到语料,或许能把一些新词的诞生年代推前,这里就“牛痘”、“袋鼠”、“长颈鹿”这三个新词有关语料提出来与同道分享,更愿向大家一起学习。
在追溯近现代汉语新词时,无论是意大利汉学家马西尼 (Federico Masini) 的《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以及黄河清编著的《近现代汉语新词词源词典》(2001年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 及《近现代辞源》所使用的语料有一些缺陷与不足。编著者只使用 17 世纪六、七种天主教汉文译著,以及 19 世纪中叶至 20 世纪初,中间从 17 世纪中叶到 19 世纪初约 200年基本上空白一片。这种偏差造成新词出现的年代普遍偏晚。2010年,我与
周清海
教授刊行《基督教传教士与近现代汉语新词》(新加坡青年书局出版) 中,在为一些新词再溯源时,我们扩大语料范围。除了多利用明清天主教传教士译著、中国古籍外,也使用 19 世纪新教传教士之译著,香港、上海等地之报刊,以及 19 世纪 – 20 世纪 40 年代出版之英汉/汉英双语词典,盼望通过这些种类、内容多样化的语料,所考证出来的新词出现年份不至于距离真正诞生年代太远。
为了传播基督教教义与世界史地新知,19 世纪上半叶新教传教士编撰了 100 多种书刊。可惜,在追溯近现代汉语新词词源时,《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仅利用区区 5 种:即马礼逊所编纂的第一部汉英双语词典《华英字典》(1815-1822年),以及间接参考王锡祺 (1855-1913) 在光绪年间从《海国图志》中所辑录的4种:即裨治文 (Elijah Coleman Bridgman) 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1838年)、郭实猎的《贸易通志》(1840年) 和《万国地理全图集》,马礼逊《外国史略》。“限于人力物力”,《新词词源词典》编纂者也未能弥补这缺陷与不足,仅增加了《新遗诏书》(即《新约全书》) (1823年,其实只有四福音书) 与郭实猎等编撰的《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由于失去这个重要环节,以致在词源考证上产生偏差与失误,把新教传教士使用的新词,误以为是中国人,或是明治维新 (1868~1873) 时日本人所创制。本文所讨论的三个新词例证始見年代较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
§1 牛痘
《汉语大词典》里“牛痘”条下之例证出自 1846年 (道光二十六年) 王段履的《重论文斋笔录》。《新词词源词典》与《近现代辞源》里推前 2 年,引 1844年 (道光二十四年) 林则徐 (1785-1850) 的《华事夷言》。最近一期的《语文建设通讯》刊载浙江财经学院余园园的一篇研究合信 (Benjamin
Hobson,1816-1873) 的 文 章 里就沿袭《近现代辞源》之说,著者云:“在鸦片战争之前的医书中未曾见到‘牛痘’一词,《近现代辞源》收录林则徐《华事夷言》(1844年) 例证:‘种牛痘一法系由西洋传至粤也。’” 实则早在嘉庆年间,“牛痘”一词已经诞生,林则徐袭用了 39 年前英国人所创译的新词。
明清时,中国人染上天花,靠种人痘医治。1796年,英国人痘医生琴纳 (Edward Jenner,1749-1823) 发现种过牛痘的人获得免疫力,发表《种牛痘疫苗以免疫天花》的科研论文。越二年,人痘接种为牛痘接种所取代,从此,人类走向消灭天花的漫长征途。1805年 (嘉庆十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外科医生皮尔逊 (Alexander Pearson,1780-1874) 来华,在澳门、广州行医。他以英文撰写了一篇小文章,记述了上述发明的经过、接种法,以及接种的具体位置等,由公司的大班嘶噹口東 (George T. Staunton,1781-1859) 代为译成中文,书名《咭唎国新出种痘奇书》。它把牛痘接种技术带到了中国。 在这册中国第一本种牛痘之中文书籍里,有一句话是这样说:
但此牛痘种与天花痘种不同,天花之症能传染于人,而牛痘之症非种不行。
这是“牛痘”这一新词的最早始见用例,它的创制者是在 1792年马戛尼 (George Macartney,1737-1806) 使团里随其外交官父亲同行,那位当年年仅 11 岁、唯一能直接用官话和乾隆皇帝谈话的嘶噹口東。 这样看来,《新词词源词典》与《近现代辞源》里的语源记录已经是牛痘之法传入中国将近 40 年後之使用例证了。
§2 袋鼠
哺乳动物,前肢短小,後肢长而有力,移动时,利用後肢来跳跃;尾巴粗大,能支持平衡身体。雌的腹部有特殊的皮质育儿袋。大约在 1843年,基督新教普鲁士传教士郭实猎 (Karl Friedrich August
Gützlaff,1803-1851) 在《万国地理全集》里,第一次向晚清中国人介绍这种身体形状、跳跃动作“实属古怪”的动物,唯他没给牠取任何汉译名。 几年後,在宁波宣教的美国长老会传教士麦嘉缔 (Divie Bethune
McCartee,1820- 1900) 正式为牠取了一个非常贴切的汉译名,在他所编纂的《平安通书》中,他说:
袋鼠。出奥大利亚,自鼻尖至尾,约长七尺,後足高三尺,生三爪。前足高只尺馀,有五爪。跳而行。牝者小腹另生一肉袋,乳生其中,居小鼠以饲乳。
经过了漫长一个多世纪,麦嘉缔所创译的这个汉译词战胜了“袋兽”、“袋鹿”、“肚袋鹿” 等词语,流传沿用至今。
袋鼠之拉丁学名是 macropus。Macro 是大的意思,podia 是脚。命名理据是牠有粗大的後肢。显然的,这个学名是不适合用来作为汉语翻译的依据。因此,19 世纪中叶,有译者就直接从英语 kangaroo 音译作“更格卢”。不过,麦嘉缔观察到雌袋鼠的腹部有特殊的皮质育儿袋,而其脸部则似鼠,在精推深究、详思细考後,创译出“袋鼠” 这个严丝合缝般地贴切的汉译词。
§3 长颈鹿
长颈鹿是生长在非洲的一种大型偶蹄类动物。明代马欢随郑和下西洋,在游历阿丹国时,就亲眼目睹了这种陆地上身体最高的动物。1414年 (明永乐十二年),郑和部下杨敏从榜噶剌带回一只长颈鹿进呈给皇帝,他给它取了一个非常具有中国味的音译词:“麒麟”。晚清时,人们又据英语 giraffe 创造了各种音译词:“之猎猢”、“之猎胡”、“駗驙”、“鹿希鹿各”、“支拉斐”、“吉拉斐”、及“吉拉夫”,也有以其样貌把它叫做“驼豹”、“鹿豹”、“豹驼”,及“豹鹿”,等等。
上举各种译名,今天都被淘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们都败在“长颈鹿”之下。罗竹风主编的《汉语大词典》在“长颈鹿”条下未列举书证。《新词词源词典》书证取自 1866年 (《近现代辞源》改为 1848年) 徐继畬 (1795-1873) 的《瀛寰志略》:“加不……产长颈鹿与驼鸟。(长颈鹿颈长于身,驼鸟似斗鸡而高大,两足似橐,即《汉书》所云大马爵,波斯、印度、天方一带皆有之,非独产此地也。)”《近现代辞源》沿袭这说。 这二书之编者均把这词的首创荣誉双手捧给敢于突破“天朝大国”传统观念的藩篱,睁眼看世界的晚清经世学者。
其实,徐继畬并不是创造“长颈鹿”这一新词的人。我们知道,在撰写《瀛寰志略》时,徐继畬参考了“泰西人汉字杂书数十种”。在“凡例”中,他说:“泰西诸国疆域、形势、沿革、物产、时事,皆取之泰西人杂书,有刻本有钞本,并月报、新闻纸之类,约数十种”,这些书刊包括葡人汉学家玛吉士 (Jose Martins Marquez) 的《外国地理备考》,以及郭实猎编著的《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古今万国纲鉴》、《万国地理全集》,等等。《万国地理全集》卷二十七《南亚非利加》有一段文字是这样写的:
此地被西国人等,早横巡来往者,故知其形势。……在此地虎、狮、象、兕、河马、鹿、麂,与长颈鹿,正是各兽之最高者,以及驼鸟,濯濯自在也。
《万国地理全集》约于 1843年 或 1844年完稿。29 这是“长颈鹿”之首见例证。如此看来,发明“长颈鹿”这一新词的人是一位在中国近代史上颇具争议性的人物,普鲁士新教传教士郭实猎其人。利用了 19 世纪上半叶新教传教士的译著,我们确定了“长颈鹿”的诞生年代,也把它的“词籍”给搞清楚了。
稿于
2012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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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以庄钦永《郭实猎〈万国地理全集〉的发现及其意义》,载《中国近代基督教史集刊》第 7 辑 (2006/2007),页 4。 □
[上接第17页] 讨论2:汉语拼音连写问题 D H
白水
先生“新版《现代汉语词典》述评”(本期第15-17页) 还提到了 汉语拼音 连写问题。他举出以下的例子
《现汉第5版》 《现汉第6版》
“望而生畏” wang er sheng wei wang’ershengwei
“望文生义” wang wen sheng yi wangwen-shengyi
並说新的第6版有了进步。我们比较《第6版》两例, 可见 wangwen-shengyi 虽然前後两部分连写, 但中间多了一个短横 (-)。为什么“望文生义”的拼音多了一个“-”, 显然是出于语法上的考虑。此外, 为什么“望文”、“生义”要两字连写, 为什么“望而生畏”要四字连写, 也是值得讨论的。
正是由于语法上的考虑, 使一般使用者 (包括小学教师) 对拼音连写缺乏信心。
成语连写是一个特殊的範畴。我们认为, 从“用者称便”(user-friendly) 的观点出发, 四字成语连写可以简单化。一个方法是四字连写, 每个字头大写, 如:
“望而生畏”可拼写为 WangErShengWei, 这种形式连中有分、分中有连, 人人都会, 而且“Er”的“E”兼有隔音功能, 不必再用分隔号“ ’ ”。
“望文生义”可拼写为 WangWenShengYi, 也是人人都会, 其中也省掉了一个短横 (-)。
上面说的“连中有分、分中有连”是什么意思?成语一般源自文言。要区别字和词, 在文言中比现代汉语更难。成语四字连写表示这是一个整体; 各字头大写表示该字源自一个独立的汉字。用上述形式, 一看便知道是四字成语。
诸位认为如何? □
庄钦永博士 (Dr. CHNG Khin Yong, David),新加坡语文工作者,香港建道神学院荣誉研究员。
. 皮尔逊著,嘶噹口東译:《咭唎国新出种痘奇书》([广州,1805]),页 4 下。
. 鞏珍《西洋番国志》(1434年):“麒麟前足高八九尺馀,後足高六尺,褊口长颈,举头高一丈六尺,不可骑乘。”([北京:中华书局,2006],页 37);张廷玉等撰《明史》(1739 年):“麒麟前足高九尺,後六尺,颈长丈六尺有二,短角,牛尾,鹿身,食粟豆饼饵。”([北京:中华书局,1974],页 8450)。有趣的是,迟至 20 世纪 20 年代,尚有英汉双语词典译英语 giraffe 为“麒麟”。参见张世鎏、平海澜、厉志云、陆学焕编辑:《求解作文两用英汉模范字典 (增订本)》(上海:商务印书馆,1929),页574。
. 慕维廉 (William
Muirhead)《地理全志》(上海:墨海书馆,1854) 下编卷七:“西名之猎猢 (中国无名),形奇高,性甚和,畏于见人,北则居于奴比阿、西比西尼、杂德湖,南则自疴兰日河至于州中。”(页 7 下)。
.《蒙学课本三编》(1901年):“稍远则有大围场,以槛身大力猛之兽,若犀牛,若河马,若骆驼,若之猎胡,(长颈兽),而以象为最巨。”(涵子校注《新订蒙学课本》[长沙:岳麓书社,2005],页128)
. 波乃耶 (Dyer
Ball)《华番和合通书》(香港,1844):“天地出产禽兽略:第一、鲸鱼……三十八、驼豹,……六十、出上好钢铁。”(页 1 下)
.《格致初桄》:“第七十一图乃鹿豹,高计十八尺,惟产于非洲,而非洲亦仅有此一种。”参见《格致新报》第 6 册 (光绪二十四年[1898]闰三月十一日刊),页 1 下 (见《近代中国史料丛刊》三编,第 24 辑,第 231 种[台北:文海出版社,1987])。
. 袆理哲 (Richard Quarterman Way)《地球说略》,页81上。
. 参见中华教育会编纂《中英对照科技术语辞典》(上海:美华书馆,1904),页192;颜惠庆等编辑《英华新字典》(Shanghai:
The Commercial Press Ltd, 1912),页1006;赫墨龄 (Karl E.
Hemeling)《官话字典》(Shanghai: Statistical Department
of the Inspectorate General of Customs, 1916),页591。
. 按:《新词词源词典》之书证转引自艾周昌编注《中非关系史文选 (1500-1918)》(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页184。原文见徐继畬《瀛寰志略》(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 卷八,页260。
.《瀛寰志略》卷二引述了“泰西人《万国地理书》”,卷三引“英人所著《万国地理书》”就是这部世界地理书的简称。参见《瀛寰志略》,页52,104。
. 郭实猎《万国地理全集》,页 68 下。後来,1856 年理雅各 (James Legge) 在《智环启蒙塾课》里沿用了这一译词 ([香港英华书院,咸丰七年],页 12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