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初期的『医語類聚』与中日医学汉字词研究
何华珍
【摘要】奥山虎章『医語類聚』医学用语集，乃中日欧医学文化交流及语言接触之化石。以『医語類聚』（初版）为语料，对照《汉语大词典》《日本国语大辞典》《近现代辞源》等中日代表性辞书，检索《四库全书》等古籍数据库，考察『医語類聚』医用词汇之源流，庶可揭示中日医学汉字词研究对于大型辞书编纂、汉语词汇演变、中日文化交流的价值和意义。
【关键词】医語類聚；古代医学词汇；日本医学新词；传教士新词
『医語類聚』，初版于1872年，1877年增订出版，是日本海军医生奥山虎章编纂的一部欧日对译辞书，集幕末明治初期西方医学译语之大成。考其汉字词之源流，实乃中日欧医学文化交流及语言接触之化石。其中，或直接继承汉唐以来传统医学词汇，包括明清时期传教士医学译词，或利用汉字语素全新创制医学语词，包括日本兰学新词和据古汉语词汇加以引伸、扩展、转用的语义新词。 本文继拙文《近代中日医学词汇探源》、「近代日中間における漢語の交流の歴史」之后，全面调查初版『医語類聚』 汉字词汇，对照《汉语大词典》、『日本国語大辞典』、《近现代辞源》等代表性辞书，检索《四库全书》等文献数据库，考察『医語類聚』医用词汇源流，揭示中日医学汉字词研究对于大型辞书编纂、汉语词汇演变、中日文化交流的价值和意义。
1. 见于『医語類聚』的中国古代医学词汇
中医古籍，浩如烟海，博大精深。此为西医东渐在医学术语现代化方面提供便捷途径。对照《汉语大词典》，不仅可以窥见『医語類聚』蕴含着丰富的中国传统医学信息，而且可以弥补《汉语大词典》的缺失或不足，为汉语词汇史研究提供借鉴。
1.1 『医語類聚』中的许多汉字词，为古代医籍常见语词，《汉语大词典》不但收释且书证丰富，『医語類聚』以古语对译西语，域外证古，古为今用。如嗳气 Eructation、胞衣 Afterbirth、病因 Cause、齿龈 Uloncus、胆汁 Bile、堕胎 Abortion、耳轮 Auricle、耳鸣 Bombus、分娩 Apocyesis、感染 Affection、关节 Arthrosis、黄斑 Yellow spot、回腸 Ileum、健忘 Amnesia、解毒 Alexipharmie、金刚石 adamas、禁酒 Abstemions、苦悶 Astasia、神医 Asclepiadoea、生育 Anaptyxis、失望 Abulia、痛风 Arthriticus veries、脱肛 Archocele、腕骨 Carpus、下痢 Diarrhoea、消毒 Antidote、消化 Coctio、斜视 Luscitas、性急 Acute、羊脂 adepsovillus、月经 Menses、脂肪 Adipose、赘肉 Hypersascosis 等。
1.2 『医語類聚』中的许多汉字词，虽为古代医籍常见语词，《汉语大词典》收释而书证晚出。若单从书证时间上判断，极易理解为来自日语的汉字词汇，实际早见于中国传统医籍。如感觉 Dysaesthesis、化脓 Diapyema、健康 Correlation、颈动脉 Carotids、脑膜 Meninges、摩擦 Anatripsis、胎儿 Basiocestrum、夜盲 Hemeralopia、蒸发 Effluvium、蒸馏 Destilla 等词，均出现于汉语古籍，古今中日语义一致，拙文「近代日中間における漢語の交流の歴史」等已有发覆考辨。再如：
鼻管 Ductus
ad nasum《汉语大词典》举殷夫《血字·都市的黄昏》例：“(汽油) 的烟味刺入鼻管。”按，该词明清医籍屡见。《普济方·婴孩诸血痔疾门·治秋夏鼻衂》(卷389)：“急以生萝卜取根捣自然汁，仰头滴入鼻管中即止。”《赤水元珠·鼻門》(卷3)：“宜养胃实，营气阳气宗气上升，鼻管则通矣。”《续名医类案·鼻》(卷22)：“丹溪治一中年人，右鼻管流浊且臭。”
病院 Hospital《汉语大词典》首举鲁迅《且介亭杂文·忆
韦素园
君》例：“也许素园已经咯血，进了病院了罢，他不在内。”按，该词早见于宋代，至明清习见。《东坡全集·与王敏仲八首》(巻77)：“莫可擘划一病院，要须有岁入课利供之，乃长久之利，试留意。” 艾儒略《职方外纪》(卷2)：“又有病院，大城多至数十所。”
内脏 Viscera《汉语大词典》举艾青《光的赞歌》例：“X光，照见了动物的内脏；激光，刺穿了优质钢板。”按，该词早见于隋唐，明清习见。《巢氏诸病源候总论·妇人杂病诸候·八瘕候》(卷38)：“骨肉皆痛，手臂不举，饮食未复，内脏吸吸。”《普济方·诸虚门·五痿》(卷二百二十六)：“若或妄用喜怒，不节劳佚，兼致内脏精血虚耗，荣卫失度。”
粘液 Mucous《汉语大词典》举马南邨《燕山夜话·楮树的用途》例：“过去我们只知道楮树皮是造纸的好原料，却没有想到它的树叶、枝，茎、果实、皮下粘液等都是一些非常难得的特效药。”按，该词宋代已见。《诚斋集·得寿仁寿俊二子中涂家书》(巻15)：“客有馈荔枝，沲篮风露色，绛罗蹙宝髻，冰弹溅 粘液。”
脱臼 Dislocation《汉语大词典》举巴金《关于〈海的梦〉》例：“刚刚摔了跤，左肩关节脱臼。”按，该词早见于明代。《普济方·折伤门·诸骨蹉跌·乌头膏》(卷311)：“治诸骨蹉跌，脱臼疼痛，兼伤折恶血结滞肿痛。”同书，《针灸门·腧穴图·侧面部中行十六穴》(卷414)：“牙车脱臼，其穴侧卧，闭口取之。”《本草纲目·谷·黍》(卷23) 收列“闪肭脱臼”附方。
吸收 Absorption《汉语大词典》该词条列有4个义项，分别举巴金、聂荣臻、洪深、毛泽东等用例。按，该词早见于明代。《通雅》(卷17)：“地中多窍，水吸则物随之。弱水不载，必下有气吸收。黄河乍清，或水物吸收耳。”
眼睑 Eye lid《汉语大词典》首举柔石《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例：“他有一副古铜色的脸，眼是八字式，眼睑非常浮肿。”按，该词早见于元代，明清习见。《世医得效方·眼科·小儿睑中生赘》(卷16)：“眼睑中生赘子，初生如麻子大，日渐如豆悬埀睑内。”《普济方·眼目门·鱼胆贴眼膏》(卷73)：“即入少许熟水调似膏，涂于帛上，贴在眼睑。”《本草纲目·金石·井泉石》(卷9)：“得大黄巵子，治眼睑肿赤。”
1.3 『医語類聚』中的许多汉字词，虽为古代医籍常见语词，《汉语大词典》虽收释但书证空缺。此种情况，往往容易误解为源自日本的汉字词，但若调查汉唐典籍，则均有本有源，实为中国传统医学词汇。 如便秘 Coprostasis、分泌 Crinoses、股骨 Femur、骨膜 Periosteum、喉头 Corniculum
laryngis”、脊髓 Medulla
spinalis、脐带 Funiculus
umbricales、气管 Trachea、软膏 Emplastrum、上肢 Upper
extremity、鼠蹊 Groin、外耳 Antehelix、胃液 Gastric
juice、胸骨 Haemalspine”等，拙文《近代中日医学词汇探源》等已有考证。再如：
赤痢 Blennenteria 隋·巢元方《巢氏诸病源总论·痢病诸候·赤痢候》(卷17)：“此由肠胃虚弱，为风邪所伤，则挟热，热乘于血，则流渗入肠，与痢相杂下，故为赤痢。”宋元医书《仁斋直指》、《妇人大全良方》、《世医得效方》等习见。
肺脏 Hepatization 隋·巢元方《巢氏诸病源候总论·带下白候》(卷37)：“肺脏之色白，带下白者，肺脏虚损，故带下而挟白色也。”宋·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姙娠子烦方论》(卷13)：“夫姙娠而子烦者，是肺脏虚而热乘于心，则令心烦也。”
腹水 Hydroperitoneum 该词当为“大腹水肿”之略，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64)：“治大腹水肿、气息不通、命在旦夕者方。”明·汪机《外科理例·囊痈》(卷3) 出现“腹水”一词：“腹水已去，小便如常。”
肝脏 Hepatoncus 晋·葛洪《肘后备急方·治食中诸毒方》(卷7)：“凡物肝脏，自不可轻噉。”元·危亦林《世医得效方·肝虚雀目》(卷16)：“雀目者，肝脏虚劳，时时花起，或时头疼，年深则双目盲。”
漏斗 Infundibulum 元·王祯《农书·农器图谱》(卷16)：“凡磨上皆用漏斗盛麦下之，眼中则利齿旋转。”明·王肯堂《证治准绳·准绳·七窍门·齿》(卷17)：“用小瓦片置油拌榧子，烧烟，阁在水碗上，以漏斗覆之，以蛀牙受漏斗口中烟，其牙内虫如针者，皆落水碗中。”
麻疹 Phoenicismus 元·危亦林《世医得效方·小方科·活幼论》(卷11)：“热者潮热如疟；风热不减乳食；积热多吐；伤寒脚手冷；耳、鼻、脚梢、手指尖冷，乃麻疹之证”。明·薛己《薛氏医案·保婴撮要》(卷71)：“治疮疹初起，发热咳嗽，似伤寒未辨麻疹。”
偏头痛 Hemicrania 宋·杨士瀛《仁斋直指·东垣头痛论》(卷19)：“如头半边痛者，先取手少阳、阳明，后取足少阳、阳明，此偏头痛也。”明·朱橚《普济方·偏头痛论》(卷44)：“夫偏头痛之状，由风邪客于阳经，其经偏虚者，邪气凑于一边，痛连额角，故谓之偏头痛也。”
祛痰 Anacatharticus 宋·杨士瀛《仁斋直指·痰涎》收有“辰砂祛痰丸”。明·王肯堂《证治准绳·类方·诸气门·祛风丸》(卷22)：“此药宽中祛痰，搜风理气，和血驻颜，延年益寿。”
舌苔 Fur 明·卢之颐《痎疟论疏》：“更有一种汗烦喘喝消渴，饮冷水舌苔白濇，随饮随涸者。此属胸中热。若舌苔白滑者，此又属胸上寒。”又：“更有一种舌苔白滑垢腻涎浊者，此有宿食未化也。”
肾脏 Ferrein canal of 隋·巢元方《巢氏诸病源候总论·鼻病诸候》(卷29)：“若劳伤血气，兼受风邪，损于肾脏而精脱，精脱者则耳聋。”南宋·张杲《医说》(卷3)：“此肾脏风虚，致浮毒上攻，未易以常法治也。”
胎动 Quickening 汉·张机撰、清·徐彬注《金匮要略论注·妇人妊娠病脉证》(卷20)：“未及三月，漏下不止，则养胎之血伤，故胎动。……至六月胎动，此宜动之时矣，但较前三月，经水利时，胎动下血，则已断血，三月不行，乃复血不止。”
阵痛 Odin 宋·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疗产后虚羸》(卷21)：“产宝疗产后虚乏，不思饮食，四肢皆倦，心腹阵痛，补虚治气。”明·朱橚《普济方·寒暑湿门》(卷117)：“或如息肉，不闻香臭，咳嗽痰沫上，热如火下，寒如冰头，作阵痛。”明·王肯堂《证治准绳·大小腑门·疝 》(卷14)：“面色青黄不泽，脐腹阵痛搐撮不可忍，腰曲不能伸。”
1.4 『医語類聚』中的许多汉字词，虽见于古典汉籍且为近现代常用语词，但《汉语大词典》缺收，考之则早见于中国传统文献。如“半球、齿槽、腹膜、合剂、肩胛骨、尿管、尿石、胃痛、心脏病、胸痛、趾骨”等，拙文《近代中日医学词汇探源》等已有辨考。再如:
半醒半睡 Agrypnocoma 清·朱彝尊《曝书亭集·满庭芳·鹅》(巻29)：“白毛红掌群，泛拔轻涟，只合呼他舒雁，无端是引颈，嗔船茴香下，半醒半睡，侧眼小如钱。”
鼻骨 Nasal bone 隋·巢元方《巢氏诸病源候总论·黄病诸候·黄病候》(卷12)：“若其人眼睛涩疼，鼻骨疼，两膊及项强，腰背急，则是患黄。”明·方以智《通雅·動物》(卷46)：“所謂鼻角曰食角，即鼻骨也。”
病室 Ward 宋·宋祁《景文集·悼祚禅师》(巻11)：“一床空病室，五叶谶诸孙。”宋·张纲《华阳集·喜门客至》(巻34)：“檐桷纵横仅满筵，维摩病室故萧然。”宋·陈著《本堂集·次弟观与雪航韵》(巻19)：“笑图难赘余人契，病室应关一世愁。”
不孕 Acyesis 宋·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禇尚书澄求男论》(卷9)：“是以交而不孕，孕而不育。”明·薛己《薛氏医案·妇人良方·妇人症痞方论》(卷31)：“得冷则作痛，冷入子藏则不孕，入胞络则月水不通。”
产科 Acconchaur 元末明初陶宗仪《辍耕录·医科》：“医有十三科，考之《圣济总录》，大方脉杂医科、小方脉科、风科、产科兼妇人杂病科、眼科、口齿兼咽喉科，正骨兼金镞科、疮肿科、针灸科，祝由科则通兼言。”
初生儿 Infanticide 元·危亦林《世医得效方·小方科·葱汤圆治积神效》(卷12)：“初生儿以一粒放口中乳汁下。”明·朱橚《普济方·婴孩唇舌口齿咽喉门》(卷365)：“治初生儿至七日以来口噤方。”
缓解 Remissio 唐·王焘《外台秘要方·千金疗自缢死方》(卷二十八)：“以蓝青汁灌之又极须安定身心，徐徐缓解，慎勿割绳抱取，心下犹温者，刺鸡冠血滴口中即活，男用雌鸡女用雄鸡。” 明末清初黄宗羲《明文海》(巻453)：“上疏言，臣不能委曲停调，从容缓解，而封还御批，咈上取罪，诚万死不敢辞。”
脚气 Beriberi 南宋·张杲《医说·三皇历代名医》(卷1)：“僧深，齐宋间道人也。少以医术知名，疗脚弱脚气之疾。”同书《医书·脚气灸风市》(卷2)：“此真脚气也，法当灸风市，为灸一壮。”李时珍《本草纲目·大麻》(卷22) 有“脚气肿渴”、“脚气腹痹”等。
结肠 Colon 唐·王焘《外台秘要方·虚羸方》(巻25)：“集验结肠丸，疗热毒下不断，不问久新悉疗之方。”明·朱橚《普济方·食治门》(卷258)：“乌鸡法，治结肠飞胃，饮食入腹，经宿则吐，食粒不化。”清代《御纂医宗金鉴·诊心法要诀》(卷34)：“两关见之，则主膈噎、反胃、液亡结肠之病也。”
经闭 Dysmenia 宋·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调经门·月经序论》(卷1) 列有“室女经闭成劳方论第九”。宋·杨士瀛《仁斋直指·调经诸方》(卷26)：“血枯经闭者，以四物汤加红花、桃仁。”
老龄 Caducity 宋·陈著《本堂集·同离孙童䝉游净慈》(巻11)：“一年最佳处，分付老龄吟。”清代《御制诗五集·中秋日即事》(巻68)：“便教四度当归政，仍拟来兹娱老龄。”
面部 Comedones 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87)：“面部第三行，阳白在眉上一寸直瞳子。”孙思邈《银海精微·五轮八廓总论》：“急用摩风膏，擦摩面部。”宋·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拾遗方》(卷24)：“治面部生疮，或鼻脸赤风刺、粉刺，用尽药不效者，唯有此药可治，神妙不可言。”
难产 Carpotica 宋·董汲《旅舍备要方》有“治因漏胎胞干难产横逆不下”之方。元·王好古《医垒元戎·海藏五积论》(卷2)：“寒热咳逆加枣，妇人难产加醋，始知用之非一途也，惟知活法者择之。”李时珍《本草纲目·服器部·凿柄木·主治》：“难产，取入铁孔中木，烧末酒服。”
内障眼 Hypophysis 南宋·张杲《医说·眼疾·治内障》(卷4)：“熟地黄麦门冬车前子相杂，治内障眼有效，屡试信然。”宋·杨士瀛《仁斋直指·眼目证治》(卷20)：“五退散治内障眼。”明·朱橚《普济方·眼目门·内障眼论》(卷79)：“内障眼，凝结数重，异象多般。”
尿道 Urinarius 明·朱橚《普济方·小便淋沥》(卷415)：西方子云，主淋小便赤，尿道痛，脐下结块如覆杯。同书《大小便诸疾类·淋癃》(卷423)：“治五淋小便赤涩及治尿道痛，失精脐下，结如覆杯，阳气虚惫。”
吐痰 Expuition 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治寒热诸疟》(卷3) ：“依前法更服，吐痰尽方差。”宋·杨士瀛《仁斋直指·痰涎·痰涎方论》(卷7)：“须臾吐痰，其痛立止。”
胃病 Gastropathy 隋·巢元方《巢氏诸病源候总论·五臓六府病诸候》列有“胃病候”。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胃腑方·胃腑脉论》(卷52)：“胃病者，腹䐜胀，胃管当心而痛，上支两胁膈咽不通，饮食不下。”
胃管 Gullet 西晋·陈寿《三国志·魏志·华佗传》(卷29)：“督邮徐毅得病，佗往省之，毅谓佗曰，昨使医曹吏刘租针胃管讫，便苦欬众，欲卧不安，佗曰，刺不得胃管，误中肝也。”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胃腑方·胃腑脉论》(卷52)：“胃病者，腹䐜胀，胃管当心而痛，上支两胁膈咽不通，饮食不下。”
胃弱 Bradypepsia 隋·巢元方《巢氏诸病源候总论·痢病诸候》(卷17)：“痢断之后，脾胃尚虚，不胜于食。邪搏于气，逆上，胃弱不能食。”明·朱橚《普济方·胃腑门》(卷35)：“参苓白术散，治虚劳胃弱，饮食不进，呕吐泄泻，及大病后调助脾胃。”
虚脱 Exarysis 元·危亦林《世医得效方·大方脉杂医科》(卷9)：“虚脱正元散，治下虚手冷自汗。”明·朱橚《普济方·诸虚门·大金液丹》(卷226)：然大泻大吐大虚脱证，得之极妙。”
血浆 Liquor sanguinis 明·朱橚《普济方·诸虫兽伤门·治风狗伤》(卷306)：“用吮去血浆水洗毕纸上炒黄丹赤色贴之。”明·徐谦《仁端录·灌浆杂症治法》(卷6)：“酒浆服药后必大渴，索饮切勿与之，俟索三四次，方与之，即刻顿成一身血浆。”
忧郁病 Lypemania 明·张介宾《景岳全书·论情志·郁证治》(卷19)：“若忧郁病者，则全属大虚，本无邪实。”明·孙承恩《文简集·祭汤雪怀文》(巻48)：“谓欲使君一读而喜，开释忧郁病。”
月经不调 Amenorrhoea 唐·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妇人方 》(卷7) 列有“月经不调第二十一”、“杏仁汤治月经不调”等。宋·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调经门·养生必用论经病》(卷1)：“《救急》疗妇人月经不调，或一月不来，或隔月不来，或多或少，脐下绞痛，面色痿黄
，四体虚吸，羸瘦不能食方。”
指骨 Phalanga 明·王肯堂《证治准绳·幼科·肝脏门·寒热往来》(卷99)：“右用虎睛爪并指骨毛，以系小儿臂上，辟恶鬼。”同书《外科·损伤门·跌扑伤损》(卷118)：“如指骨碎断，止用苎麻夹缚腿上。”
1.5 『医語類聚』中的一些医学新词，早见于我国传教士文献，是传教士译词在域外的传承之例。如半球 Hemisphere，作为数学和地理学用语，在《奇器图说》《新法算书》《坤舆图说》等明代文献中已经出现。蛋白 Albumen、蛋白质 Peptone，见于卫三畏《英华韵府历阶》及罗存德《英华字典》。手淫 Masturbation、包皮 Fore skin 分别见于马礼逊《华英字典》。胎盘 Placenta、血管 Haematites、寒暑針 Thermometer、兔唇 Diastematocheilia、截瘫 Paraplegia、偏瘫 Semiplegia、远视眼 Hyperpresbytia 等汉字词，合信《医学五种》已有出现。
但是，有些词虽然见于传教士文献，但在古代典籍中早有用例。例如：
圆锥 Cone fibre《近现代辞源》谓“圆锥”在利玛窦《理法器撮要》中称为“员锥”，邓玉函、王徵《奇器图说》(1634年) 称“尖圆”。1858年艾约瑟译《重学》(卷6)：“一率，圆锥全质。”1873年丁韪良等《中西闻见录》第1号：“地月之体；皆半向日而生明，半背日而生长影，因皆小于日，故长影若圆锥然。”按，“圆锥”为传统数学术语，早见于唐宋时期。李籍《九章算术音义》“方锥，职谁切。方锥者，其积之形，如锥之方者，圆锥亦然。”李淳风注释《九章算术》(卷1)：“若令其中容圆锥，圆锥见幂与方锥见幂，其率犹方幂之与圆幂也。”沈括《梦溪笔谈》(卷18)：“算术求积尺之法，如刍萌、刍童、方池、冥谷、堑堵、鳖臑、圆锥、阳马之类，物形备矣。”
胸骨 Sternum 在日本，该词早见于《解体新书》(1873)：“胸骨。肋骨不至于此者、向胸見之、則或一二不過三。其第一肋之所著、沈而在気管之前。而与欠盆骨重著焉以下七肋、左右各湊蔽骨也。其蔽骨者、軟而形如短剣。”在中国，则早见于1822年马礼逊《华英字典》：“BREAST BONE，胸骨 heung
kuh；胸膛骨 heung tang kuh。”1851年合信《全体新论》：“近外有凸骨，如马乳之形，垂下粘连动肉一大条，斜落至锁子及胸骨，以助左右顾盼。” 按，该词早见于宋代医籍。《圣济总录纂要》(卷25)：“胸骨不成者，能立而死。”《仁斋直指》(卷7)：“如斗家胸骨扑伤，刺痛无已，散血之剂罔功。”
倒经 Gastromenia 1858年合信《内科新说》卷上：“妇女月经不行，每月吐血一次，有定期，此名倒经。”按，该词在清代医籍中习见。《伤寒兼证析义·中风兼伤寒论》：“次以金匮下瘀血汤作丸，归脾汤下之，倒经血溢于上者亦然。”《续名医类案·经水》(卷31)：“意其经水过期，乘肝火上逆而出，即俗名倒经是也。”
腋下 Acella 1858年合信《妇婴新说》卷下：“小儿污浊或尿布腌累致腋下、腿桠、肾囊等处皮红破或痒痛，应洗净。”按，该词早见于晋代。《肘后备急方》(巻6)：“葛氏疗身体及腋下狐臭方，正旦以小便洗腋下即不臭，姚云大神验。”又，隋代《巢氏诸病源候总论·瘿瘤等病诸候》(卷31)：“腋下常湿，仍臭生疮，谓之漏腋。”
食管 Esophagus 1851年合信《全体新论·脏腑功用论》：“破边胃经图：食管、贲门、幽门、胆管。”按，该词明清医籍习见。《仁端录·呛逆门》(卷10)：“喉中气食二管。气管即喉咙，又名会掩，细容一线，在喉之前。食管即咽嗌也，甚宽，在喉之后，饮食入喉，先以会掩其气管，水谷方从食管入胃。”《续名医类案·伤损·小儿》(卷28)：“盖骨哽之后，用哽物压之，伤其胃脘，必有瘀血停畜膈间，将食管逼向后，故饮食觉从背下也，但销去瘀血，使食管复原，胸膈之痛可瘳矣。”
失血 Angiorrhagia 1851年合信《全体新论·血脉运行论》：“西国有借血之法，或人失血病危及产妇濒死者，医士知其血小罔救，尝用机巧水筒，借取壮人之血，灌入病者回血管内，移时复苏，是以活者数矣。”按，该词早见于汉唐医籍。汉·张机撰、清·徐彬注《金匮要略论注》(卷20)：“产后续下血不絶，此因失血血虚而正气难复。”又，隋代《巢氏诸病源候总论》(卷36)：“夫金疮失血，则经络空竭，津液不足。”宋·严用和《济生方》(卷6)：“有若崩漏者，失血过多，变生诸证，悉宜服之。”
止血 Enaemon 1858年合信《内科新说》卷上：“若血从断口标流不止，头昏面白，即时死，惟急用绑扎止血法，方可望救。”按，该词早见于唐宋。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妇人方》(卷七)：“治崩中下血羸瘦少气调中补虚止血方。”宋·王兖《博济方·顺中散》(卷1)：“服此顺中散，亦能觧毒止血。”
2. 始见于『医語類聚』的近代日本医学新词
2.1 见录于《汉语大词典》的日本医学新词
2.1.1
结构新词。18世纪以来，日本在以兰学为中心的早期语言接触中，充分吸纳中国古代医学词汇，同时也创造了大量的“和制汉语”，甚至创制新汉字，并影响至明治期继而传入现代汉语，成为东亚汉字圈的通用医学词汇。如并发症 Concomitant、利尿 Diuresis、假死 Asphyxia、结膜 Conjunctiva、臼齿 Cuspidate、下肢 Lower extremity、血球 Blood corpuscle、神经病 Neuraemia、韧带 ligament、卵巢 Ovarium、延髓 Medulla oblongata 等译词，源自日本兰学或英学文献，见录于《汉语大词典》，笔者有关文章已有考证。以下诸词亦为日本全新创造的医学词汇，早见于『医語類聚』或之前的日本文献，《汉语大词典》只有释义没有书证。
(1) 早见于『医語類聚』之前的兰学及相关文献。如百日咳 (Chincough，俚言集览)、处女膜 (Hymen，扶氏经验遗训)、醋酸 (Acetic acid，舍密开宗)、酒精 (Spirit，七新藥)、泪腺 (Lachrymal gland，眼科新书)、马铃薯 (Fusel oil，物品识名)、肺动脉 (Pulmonary artery，解体新书)、溶解 (Eliquatio，舍密开宗)、溶液 (Solution，舍密开宗)、生理学 (Physiology，百学連环)、输尿管 (Ureter，医范提纲)、输精管 (Vesdeferens，志都の岩屋讲本)、纤维 (Funique，医范提纲) 等。
(2) 早见于『医語類聚』。如瓣膜 Valvulae、干馏 Dry
distillation、过敏 Allergy、呼吸道 Tractus
respiratorius、结核病 Phymatoses、流行病 Panzootia、麦粒肿 Stye、毛细管 Capillary
vessels、脑神经 Cranial
nerve、气胸 Pneumatothorax、乳腺 Bulbi
fornicis、容量 Pulmometer、摄护腺 Prostatis、生殖器 Aedoca、声门 Glottis
rima、液体 Cyathus、液化 Liquefaction、义眼 Hypoblepharum、智齿 Dens
spientiae 等。
2.1.2
语义新词。有些医学词汇，日本借用古汉语既有之词对译西语，引而申之，赋予新义。例如『医語類聚』中的癌 Kelis、 恶性 Malignant、动脉 Artery、头盖 Cranium、官能 Function、灌肠 Clysma、黄斑 Yellow spot、寄生虫 Ectozoa、蒸气 Mephitism 等。
2.2 尚未进入《汉语大词典》的日本医学新词
『医語類聚』中的一些汉字词，因其专业性强等原因，尚未被《汉语大词典》收录，但很多汉字词在现代汉语中频繁使用着。溯其源，这些词或早见于兰学及相关文献，或始见于『医語類聚』。
2.2.1
早见于『医語類聚』之前的兰学及相关文献。『医語類聚』将兰学译词对接英学词汇，在继承中烙上时代痕迹。如尺骨 Ulna、点滴法 Donehe、结石 Lapis、皮疹Prurego、神经病 Zenuwziekten、神经错乱 Alienation、十二指肠 Duodenum 等，笔者已有考释。又如薄膜 Pallicula，解体新书)、肝胆管 (Hepatocystic duct，解体新书)、干葡萄 (Raisins，甲斐国志)、海绵 (Spongia，重订解体新书)、间歇热 (Aksis，厚生新编)、流产 (Omotocia，和英语林集成初版)、尿酸 (Urate，舍密开宗)、上腹部 (Epigastric region，重订解体新书)、视轴 (Tractus
opticus，新精眼科全书)、水晶体 (Lens，新精眼科全书)、水样液 (Aqueous
humour，解体新书)、预防法 (Psophylatic，江木鰐水日记)、造鼻术 (Rhinoplasty，远近新闻)、坐药 (Suppository，内科撰要) 等，亦在『医語類聚』之前的相关文献中出现。
2.2.2
始见于『医語類聚』的医学新词。『医語類聚』除继承前代医学词汇以外，还创译了不少新的汉字词汇。如癌肿 Cancer、白血球 Leucocythaemir、病毒感染Incubation、曹达 Phosphas sodae、耻骨 Oodeocele、错视 Crupsia、大便失禁 Scoracratia、大阴唇 Labia majora、胆石 Gallstone、蛋白尿 Albuminuria、多血症 Polyaemia、耳漏 Blennotorrhoea、耳翼 Pinna、骨质 Osteotylus、黑癌 Melanosis、黑胆汁 Atrabiliary
capsule、黑內障 Amaurosis、横膈膜 Diaphragm、甲状腺 Thyroid
gland、甲状腺肿 Cretin、精囊 Vesicula scminalcs、泪管 Lachrymal
canal、泪液 Lachryma、马镫骨 Stapes、盲孔 Caecum、盲囊 Shutsac、泌尿器 Urinary organ、脑出血 Encephalorrhagia、尿膜 Allantois、尿素 Azotouria、皮癌 Epithelioma、强直症 Tatanus、桡骨 Radius、软骨膜 Perichondrium、砂浴法 Psammismus、舌癌 Glosso
carcinoma、舌癌肿 Glossos cirrhus、舌带 Fraenulum
lingue、肾石 Nephrolithiasis、肾盂炎 Pyelitis、声门 Glottis rima、石尿 Lithuria、水癌 Noma、髓癌 Myeloma、糖尿 Glucosuria、细胞膜 Cellulose
wall、细胞体 Cell、小阴唇 Labia
interna、斜颈 Obstipitas capitis、心室 Ventricles
of heart、血红素 Cruorin、血液循环 Circulation、咽喉炎 Cynanche、咽头 Pharynx、眼癌 Scirrhophthalmis、硬癌 Scirrhosis、造口术 Stomatoplastic、砧骨 Incus、镇痛 Analgesia、镇痛药 Analgicus、蒸馏器 Alembie、脂血症 Piarhaemia、中耳 Tympanum、中脑 Mesocephale、子宫颈 Cervix uteri 等，亦首次以译词身份出现于『医語類聚』中。
总之，『医語類聚』蕴含着丰富的中日医学文化信息，几乎每个汉字词都可再现语言接触与文化交流之轨迹。以上通过辞书考索、数据调查、中日对比等方法，从语词源流视角对『医語類聚』中的主要汉字词进行了逐一的实证性考据分析，大致可以看出『医語類聚』汉字译词的基本来源，其中或为中国传统医学词汇的直接承用，或为古汉语词汇的启用、激活、转用，或承接兰学词汇进而扩大、融化、固化，或重起炉灶创造新词，等等。由于所涉语词众多，检索考证繁琐，加上资料有限，见闻不广，文中谬误在所难免，敬祈方家学者不吝赐教。
主要参考及引用文献
桂洲『病名彙解』，京都: 植村藤右衛門，1686年序
谢观等《中国医学大辞典》，北京：商务印书馆1921年初版,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4年整理版
王立达《现代汉语中从日语借来的词汇》,《中国语文》，1958年第2期
高名凯、刘正埮《现代汉语外来词研究》，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1958年
马西尼著，黄河清译《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79年
高野繁男「蘭学資料の語彙―『訳鍵』の語彙―」，『講座 日本語学5』，東京：明治書院，1982年
刘正埮等《汉语外来词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4年
惣郷正明、飛田良文『明治のことば辞典』，東京：東京堂出版，1986年
汉语大词典编纂委员会《汉语大词典》，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6-1993年
森岡健二『改訂近代語の成立』，東京：明治書院，1991年
沈国威『近代日中語彙交流史:新漢語の生成と受容』，東京：笠間書院，1994年
大辞典刊行会『日本国語大辞典』（第2版），東京：小学館，2000-2002年
佐藤亨『現代に生きる幕末·明治初期漢語辞典』，東京：明治書院，2007年
笹原宏之『国字の位相と展開』，東京：三省堂，2007年
笹原宏之『当て字·当て読み 漢字表現辞典』，東京：三省堂，2010年
黄河清编著、姚德怀审定《近现代辞源》，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
李漢燮『近代漢語研究文献目録』，東京：東京堂出版, 2010年
何华珍「近代中日医学词汇探源——以『医语类聚』为例」，『中国語学研究
開篇』(30卷)，東京：好文出版，2011年
何华珍「近代日中間における漢語の交流の歴史」，『日本語学』，東京：明治書院，2011年第7期
何华珍《中日近现代汉字词源流摭考》，《语文建设通讯（香港）》，2012年5月第100期《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上海人民出版社、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 □
更 正
本刊上期第72页刊出了上海
周风
先生的来信, 内有标点错误。以下重刊有关语句, 並
向周
先生致歉。
“……感念贵会赠阅《语文建设通讯》又一年。我从中获得难得的教益。可以说, 是从其他同类型刊物无法取得的。会刊内容, 极具个性, 所研究之问题, 纵深开拓, 常给读者以新感受、新启迪, 经得起反复阅读。我在退休之年,
有幸读到这本刊物、极为珍惜, 並引为生平一大快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