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序 言
—— 为《常州方言丛书》 而作
周有光
我的老家在常州。我家住在常州一条很有特色的江南小巷——青果巷。瞿秋白、赵元任等也住在这条巷子里。我家老宅还有一个雅气的名字——礼和堂。礼和堂紧挨着运河，坐在家里透过玻璃窗就可以看到河里船来船往，很是热闹。离开常州前我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我小时候刚学会说话，祖母就让我坐在临河的窗前吟诵古诗文。吟诵当然用的是常州话。上小学时，由于学校在河的对面，每天都要走过由渡船连接起来的“桥”。每当放学回来，走在摇摇晃晃的“桥”上，学上几句先生刚刚用常州话教过的国文，很是有趣，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蛮好玩。後来到外面求学谋事，说听家乡话的机会就少了，但萦绕在脑子里的乡音还是那样清晰，小辰光的记忆是最忠诚的。
20世纪20年代我在上大学时就对文字工作感兴趣，但没有机会全心从事这项工作。到1955年我开始参与制定汉语拼音方案、推广普通话的工作。汉语拼音方案虽然还有一些不足的地方，但汉语拼音方案的制定，客观上较好地促进了中华民族语言的规范和统一。在中国、在世界各地的华人和学习汉语的外国人中间，人们可以在普通话和接近普通话的情景下交流，极大地方便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这是中华民族的语言经过几千年的演绎而达成的一种空前统一和进步。但推广普通话的目的不是削弱地方语言，而是规范交际工具，方便大家交流。我主张学好普通话，不忘地方话。
这些年，虽然没有回常州看看，但时有乡人来家探望，经常能听到乡音乡话，很是亲切。随着对外交流的增多，各地方言逐渐在消失，常州话也不例外。幸好家乡有一批学者对常州方言特别的钟爱，用心用情地在记录它、研究它、保护它。珍惜方言，传承方言，是一项很有意义的事。
方言承载着地域的历史和文化，是一种用声音塑造的文物。它封存和传承着几千年来的乡土风情，虽经不断变化，但还始终保持淳朴。常州方言作为地方文化载体，与当地社会共生存、同发展，成为吴方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枚见证了吴文化五千年孳乳繁荣历史的活化石。乡人编写的这套《常州方言丛书》，由《常州方言词典》、《常州方言史话》、《常州方言轶话》组成。从这三本书的书名就可以看出，编写者们力求多视角全方位地记录、研究与传播常州方言。《常州方言丛书》是一部集实用性、研究性和趣味性于一身的常州方言大全，对于常州人了解自己的本土文化，对于语言学者、在常工作的外地人士、海内外常州籍人士及其子孙後代，都很有价值和意义。
乡人邀我为《常州方言丛书》作序，我欣然同意。希望这盘常州风味的“土菜”，能成为後人破解常州城市个性特征和文化基因的基本材质。更希望它能成为会讲常州话的人有兴趣看，不会讲常州话的人想要去看，在外地的常州人也惦记着看的文化珍品，让世人共享常州古朴浓郁的文化气息。编纂《常州方言丛书》是一件好事，家乡人民一定很感激。
是为序。 周有光
2008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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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吴语的“窝心”+ 石汝杰
姚德怀
先生请我谈吴语的“窝心”(意为“不开心”), 我查了我手裡的数据库，只有“窝心”一个形式，没有“捂心”，而且都是出现在晚清吴语小说裡的用例。值得注意的是，同时期很多苏沪地区作家的大部头作品裡，也没有找到用例。(见後列清单。)著名的《海上花列传》(1892) 只在 64 回的回目裡用到这一个形式：“吃闷气怒拚缠臂金，中暗伤猛踢窝心脚”。从文义来看，并不是这裡讨论的意思，而是“兜心（一脚）”的意思：
赖公子要取回那杯子，伸过手去，偶然搭着二宝手背。二宝嗔其轻薄，夺手敛缩。赖公子触动前情，放下杯子，扭住二宝衣领，喝令过来，二宝抵死望後挣脱。赖公子重重怒起，飞起一只毡底皂靴，兜心一脚，早把二宝踢倒在地。(64 回)
所以，也许能据此推测，“窝心”的产生时期是在 19 世纪末尾，不会早于《海上花列传》出版的1892年。
至于现在一些上海话词典或者网络上见到的写法“捂心”，则是当代人的误解。首先是发音不相同，“捂”应当是 [ngu] 类的音，而不是 [u]。现代年轻人大多不知道汉字与方言音的关系，用普通话的音来读，[u] 却更“接近”方言音，而 [uo] 却“不像”，所以觉得用“捂心”这一形式更好。我猜测，书面上使用“捂心”的形式不会超过20年。
以下按照小说发表的年代顺序，列出吴语“窝心”的部分书证。对于作品及作者的介绍主要依据我的《吴语文献资料研究》(日本好文出版，2009) 所附“吴语文献资料要目”。
“窝心”的用例
1. 海天鸿雪记 (1899)
小说，20回。署“二春居士编、南亭居士评”。1899年起由游戏报馆分期刊印。《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说作者二春居士是浙中人，真实姓名待考。南亭居士是李伯元，久居上海的武进人。但是李的著名小说《官场现形记》裡没有用“窝心”的例子。
华生道：“对勿住, 我实在人来勿得, 明朝奉陪罢。”二宋道：“去窝仔窝心末好哉啘。”眉初道：“让俚去罢，俚耐人是勿大好来浪。”(2回)
2. 九尾龟 (1906)
小说，12 集192 回，续集12 集。作者署“漱六山房”，即张春帆，常州人。1906年到1910年由点石斋连续刊行。蒋瑞藻《小说考证》续编卷一：“《九尾龟》小说之出现又後于《繁华梦》。……书为常州张春帆所撰。
张
君寓沪久，时为各报馆撰短篇小说，阅者颇欢迎之。”
‧ 不过倪想起来, 拿仔客人格排行当仔称呼, 实梗格窝心, 还说无拨交情, 说拨随便啥人听听看, 阿肯相信？(43回)
‧ (秋谷) 把手紧紧的握住了陆丽娟的纤手，四目相视，脉脉含情。秋谷正在出神, 恰被梁绿珠扭过身来, 附在秋谷耳朵上悄悄的说道: “恩得来，阿要窝心。”(97回)
‧ 耐好几日勿来哉啘, 勒浪屋里向陪仔姨太太, 两家头窝心得来, 连大门才勿想出格哉！(128回)
‧ 前格两日来浪五凤班里向那哼格窝心, 今朝咦那哼肯放耐过来？(150回)
3. 海上繁华梦（後集）(1906)
小说，初集30回，二集30回，後集40回。作者孙家振，字玉声，别署警幻痴仙、退醒庐主人，上海人。晚年以“海上漱石生”知名。本书的初、二集1903年出版，後集1906年出版，均由上海笑林报馆刊行。
‧ 你这个人，人家在大菜间里窝心，你去瞧他做甚？(後集1集30回)
4. 九尾狐 (1908)
小说，62回。作者署名梦花馆主江阴香。序言署为“戊申 (1908) 九月灵岩山樵序于春申浦上”。灵岩，是吴县 (今属苏州市) 的著名风景点。社会小说社1908-1910年出版。
‧ 这一长篇的话, 听得绥之份外窝心, 口口声声只说：“奴搭倷两家头。” (13回)
‧ 奴是听区大人实梗说, 不过朆见倷大人, 当面告诉一声, 奴像煞终有点勿窝心格。(46回)
5. 商界现形记 (1911)
小说，16回, 未完。作者署“云间天赘生”，姓名、生平无考。1911年上海商业会社印行。作者在第1回裡说：“吾这部《商界现形记》编的却是上海官话。”陆士谔《最近上海秘密史》12 回说，《商界现形记》的作者是青浦人。
‧ 如此, 秋云、阿金姐好好儿的伺候着陈大少吧。陈大少说要怎样便怎样，别使陈大少不窝心。(第3回)
‧ 陈大少跳起来对着周三深深一揖道：“……我想这样吧：只消是火油, 不论价钱, 都是我买。综而言之, 他们开得出口, 我就不作兴还一句价。银子我一个儿垫赚的钱。你我两人二八刀, 你发现成的财还不窝心吗？”周三听了, 踌躇道：“懊恼给你说的, 给你说了, 就夺了我的利了。……”陈大少又是深深一揖道：“我的好三阿哥, 亲三阿哥, 作成兄弟掏一票罢, 银子我垫, 将来赚的四六。四六那总算便宜了, 再不窝心时, 天理良心了。”(第5回)
‧ 谢寓笑道：“我心上感激你就是了。”老三笑道：“杜大少耐等来浪, 还耐窝心阿好。”(第16回)
6. 清稗类钞 (1917)
杂著，徐珂编，191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搜集当时报章上的各种记事，编辑而成。
窝心，适意也。(第5册 方言类·苏州方言)
附记：
(1) 白维国主编的《白话小说语言词典》(商务印书馆，2011) 收了“窝心”，其一解为“舒心，贴心”，用例出于著名的北方话小说《儿女英雄传》38回: “老爷受这场热窝，心下裡也不让那长姐儿给程师老爷点那袋烟的窝心！”另外一例出于《楼中月》，但是词典没有详细著录，不知道其作者及发表年代，待查。(1629页)
(2) 编著《明清吴语词典》时制作的全文数据库清单（主要是从明末到民国初年的小说，按书名的汉语拼音顺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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