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盼有汉语历史大辞典

 

胡双宝^*

 

 

　　《语文建设通讯》第100期 何华珍 先生的文章《中日近现代汉字词源流摭考》，以诸桥辙次《大汉和辞典》(日本大修馆1984—1986)、汉语大词典编纂委员会《汉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6—1963)、黄河清《近现代词源》(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 等辞书为例，列举18个双音节词，指出书证滞後的现象。例如文章所举“对抗”一词，几种词典最早收有1884年的用例， 何 先生举出《資治通鑒》卷一四四，公元501年时为北魏 东豫州刺史 的 田益宗 向 魏宣武帝上表中言：“請使兩荊州之衆西擬隨、雍，揚州之卒頓于建安，得捍三關之援，然後二豫州之軍直據南關，對抗延頭。”按，《资治通鉴》据《魏书·田益宗传》，字句无别，年代当为 6 世纪。

 

　　平时使用《汉语大词典》等，受益良多，但书证滞後的现象时有所见。如“睡觉”条，所列为茅盾《子夜》例，时代明显过晚。後秦 鸠摩罗什译《大莊嚴論經》卷十二：“我今依歸和上 (引按，即和尚)，即從睡覺驚怖禮和上足。”隋 阇那崛多译《佛本行集經》：卷二六：“身心不安，以是生疑，忽然睡覺，我應不久必失此處。”如果上二例还可能有睡而醒来之意,下例则与现代用法相同。宋 周密《齊東野語·崔福》：“會夜大雪，方與嬰兒同榻。兒寒夜啼，不得睡覺。”

　　再如“作业”同“作孽”，《大词典》录唐 吕岩《絕句》。这一用法早见于汉译佛典，如晋 竺法护译《如幻三昧經卷》：“諸佛去作業，覺者無所造。”北魏·瞿昙般若流支译《正法念處經》：“若善若不善，業果皆決定。自作業自食，皆為業所縛。”

　　“御河”，《大词典》注为专供皇室用的河道。书证为 唐 王之涣《送别》诗和 唐 李频《黄雀行》。按，隋 王通《中說·魏相篇》：“御河之役，子聞之曰：‘人力盡矣。’”此事，《隋書·食貨志》有两处记载：“长城御河，不計於人力，運驢武馬，指期於百姓, 天下死於役而加傷於材。”“開渠引穀、洛水自苑西入, 而東注于洛。又自板渚引河, 達于淮海，謂之御河。河畔築御道, 樹以柳。”河依隋炀帝意旨开，与“御”有关，当初开凿，是为供隋炀帝游览，但实指运河。书证既早，意思有别，宜列为义项，至少在原释义下列出，初始特指运河。

 

　　汉语历史悠久，从古到今总共有多少词语，没有人能够说出确切数目，甚至说不出大概数字。《汉语大词典》所收只是一部分。如按当收而未收计，应该说遗漏甚多。姑举几例。

　　“关心”，唐 慧能《壇經·般若品》：“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卧。”《北齊書·李元忠傳》：“元忠雖居要，初不以物務干懷，唯以聲酒自娛，大率常醉，家事大小，了不關心。”

　　“极自”，义为甚，很。《太平經合校》卷九三：“夫天極自神且明而無上也，尚常行道自苦，日一周行。”南朝 梁萧衍《斷酒肉文》：“今出家人，或復年時已長，或復素為物宗，啖食魚肉，極自艱難，或避弟子，或避同學，或避白衣，或避寺官，崎嶇覆藏，然後方得衣過啖食。”而更多见于翻译佛经。晋·瞿坛僧伽提婆译《增一阿含經》卷十六：“我夫人者，昨夜夢在市中產，又有四部之兵而見圍繞，生一男兒，極自端正。”

　　“违诤”，义为冲突，诤讼。三国 魏 康增锴译《無量壽經》卷上：“所以世間帝王，人中獨尊, 皆由宿世積德所致, 慈惠博施，仁愛兼濟，履信修善，無所違諍，是以壽終福應，得升善道，上（生）[升]天上，享兹福樂。”或作“违争”，义同。三国 吴 支谦译《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上：“所以帝王，人中獨尊，最好者何？皆其前世為人時，作善信受經道，布恩施德，博愛順義，慈仁喜與，不貪飲食，與衆共之，無所匱惜，都無違爭，得其善福，壽終德隨，不更惡道，”“奉拜”, 义为参拜, 拜见。三国 吴 支谦译《撰百愛緣經》卷一：“佛便為王，種種說法，即於佛所, 深生信敬, 舍事天神，心不奉拜。”《南齊書·蕭遥光傳》：“遥光字元暉。生有躄疾，太祖謂不堪奉拜祭祀，欲封其弟。”

　　“跪承”，在下者敬重地行跪礼接受梳妆。唐 李峤《為納言姚璹等謝敕飛白書表》：“跪承寶貺，仰戴瓊文，如披七曜之圖，似發五神之檢。”

 

　　以上所举词语，不为偏僻。当年编纂时，收集书证所涉面较窄，许多古籍没有纳入视线，或为时代所限, 若干方面的古籍有意未作为收列对象。

　　当前有条件编纂通古今的汉语历史大辞典。有一部分古代典籍已经有电子版，可资利用，作为线索，但必须与好的纸质本核对。绝不能完全依靠电子版。而且大量的古书还需要人工查阅。

　　中古译经，较多使用当时的语言,《汉语大词典》编纂阶段没有注意。上面举例，有一些佛经翻译的例子。意在说明这一点。

 

　　义项的确立，自须有书证，宜参考相关训释并加判别。《汉语大词典》“檖”释作“顺”，书证是《淮南子·齊俗訓》：“伐楩枏豫樟而剖棃之，或為棺槨，或為柱梁, 披斷撥檖，所用萬方，然一木之樸也。”高诱注：“檖；顺也。”有书证，并有古注，应该是确定无疑了。可这个“檖”本身是“遂”的误字，大概是因上文“棺椁柱梁”。从“木”，有的版本误加“木”旁而写作“檖”，《大词典》没有核对选择版本，据不正确的版本列为义项。而所引书证是一个孤例，即有一部分版本作“檖”，另有一部分版本作“遂”。《大词典》辵部“遂”释“顺”，列有多个书证。

 

　　汉语历史大词典, 按繁体字排列。释义用繁体字。书证, 引自汉字简化以前的书，一律用繁体字，不用简体字排印本。如鲁迅的书是用繁体字写的，最早也是繁体字印刷，当初是繁体字本。应该引用繁体字本，而不应该引用汉字简化以后的排印本。适当保留异体字。即使是用繁体字新排的古籍，也难免有错。常见把“余尝曰”、“其大如斗”排成“餘尝曰”、“其大如鬥”，乃至“監察御史”排成“監察禦史”。宜予注意。

　　编纂汉语历史大辞典，需要组织以中年人为主体的队伍，沉下心，花上十年、十五年，编出高水平的辞典。当然应该有年长者，但是成书只能寄望于中年人。再配一批年轻人。辞典编成，同时也带出一枝队伍。如果已在编纂，当加快步伐。

　　《汉语大词典》收词37万条。汉语历史大词典收词必超过50万条。

　　海峡两岸学者合作编写，将利于共襄统一大业。

　　本文正文用简体字，引例及书名有繁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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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附记

　　感谢 胡双宝 先生来文。

　　我们看到, 任继昉、向和平两位也曾提出同样的建议。他们曾撰写“《汉语历史大词典》编纂刍议”一文 (1995, 1999), 载于两位合著《词语源流考》一书 (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 2004年)。该文最後的“附注”说：

本文草成後, 见南京大学中 文系 教授 鲁国尧 先生所写的《行为世法经为人师——悼念 蒋礼鸿 先生》一文 (载 蒋礼鸿 先生纪念文集《书魂》, 该书为 蒋 先生的家属于1995年10月编成), 其中写道：“那是1961年, 丁声树 先生应何乐士、牟国相和我三个青年的要求, 在一个星期日的上午, 特地从他家来到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当时址在祖家街七号) 和我们座谈, 丁 先生说：‘中国人应该编纂《汉语历史大词典》, 但是时机未到, 因为《诗词曲语辞汇释》、《敦煌变文字义通释》这样的著还太少’。”原来早在本世纪六十年代初, 丁声树 先生就已高瞻远瞩, 提出了编纂《汉语历史大词典》的任务。近四十个年头过去了, 经过语言学家们的努力, 各种断代、专书的词典如两後春笋般地出现, 条件已臻具备, 时机业已成熟, 在即将跨21世纪门檻的时候,《汉语历史大词典》的编纂工作是否应该摆上我们的议事日程？

　　我们是否应该从现在2012年开始, 通过社会主义大协作, 认真筹划编纂一部《汉语历史大词典》？首先是网上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