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 语言生存状态的平衡性
傅雨贤
提要：语言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它随着人类社会的产生而产生、发展变化而发展变化。它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是传递信息的载体。语言生存状态也存在一个平衡问题。它的平衡包括语言各要素关系的内部平衡，又包括它与人类社会发展变化关系的外部平衡。语言三大要素词汇发展变化最快，这是为词汇能最直接地反映社会发展变化的特点所决定的；语音次之；语法最慢，但它们也在发展变化中以不断地充实和完善，从而求得内部平衡。语言存在的发展过程往往处于不平衡——平衡——不平衡——基本平衡。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它的常态则是基本平衡。
语言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它随着人类社会的产生而产生、发展变化而发展变化。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是传递信息的载体。它跟人类社会的关系十分密切，如影随形。语言功能的最高目标就是能最大限度地为人类社会服务，让人们在进行交际、交流思想感情和传递信息时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它跟世界上许多事物一样都存在一个生存状态的平衡性问题，认识这一点，对语言发展规律的掌握、对语言规划、语言政策的制定与实施、对语言教学等都具有重要意义。
语言生存状态的平衡包括语言内部各要素关系的平衡和语言与人类社会发展变化关系的平衡。就语言内部来说，构造语言的三大要素，词汇发展变化最快，语音次之，语法最慢，三者的发展步伐是不一样的，这是为词汇能最直接地反映社会发展变化的特点所决定的，因为它于社会最具敏感性。三要素自己内部也存在一个平衡问题。我们初步考察了一下，就语音来说，普通话和各方言声母、韵母的分布就不一样。似乎有一种倾向，声母多，则韵母少；声母少，则韵母多。如普通话声母22个，韵母就只有39个；湘方言声母有23个，韵母只有38个；客家方言声母只有17个，韵母就有69个；闽南闽北方言声母只有15 或 18个，韵母就有53 或 57个；赣方言声母19个，韵母则有60个；粤方言声母20个，韵母则有53个。自然也有个别例外，如吴方言声母多 (27个)，韵母也多 (51个) 。普通话和上述各种方言声母和韵母组合成音节，再加上声调变化（北京话还有轻音、儿化）等就足以让人们表达各种思想感情、进行交际和传递各种信息，实现它为人类社会服务的功能。从音节和词的关系上看，音节少的，则双音词多；音节多的，则单音词多，通过内部调整，使之达到平衡。
词汇的发展变化与人类社会的发展变化几乎同步。社会发展变化越快越大，则词汇的发展变化也越快越大，须臾不可分离。这只要翻开解放前、解放初、公社化、“文化大革命”以及改革开放这几个时期的作品（包括报纸、杂志、各类书刊）对比看看就显示得十分清楚。旧事物、旧现象、旧观念被抛弃了，那么反映它们的旧词语也就消失了（只在记述历史事件时才会用到它们）；新事物、新现象、新观念产生了，那么反映它们的新词语就产生了。
远的不说，就看看公社化和“文革”十年经常使用的词儿如
人民公社 一大二公 大跃进 放卫星 密植 社员 记分员 生产队 大队部 队长 三级所有制 大锅饭 公共食堂 自留地 赤脚医生 资本主义尾巴 粮票 布票 油票 肉票 糖票 煤票 肥皂票 红卫兵 造反派 走资派 反动学术权威 大鸣 大放 大字报 大串连 红五类 黑五类 炮轰 火烧 喷气式 横扫牛鬼蛇神 武斗 文攻武卫 工宣队 军宣队 早请示 晚汇报 语录歌 忠字舞 知青 防空洞 样板戏 三结合 革委会 五七干校
等等，在今天日常生活对话中已经销声匿迹了，只有在记述历史的文献中才偶尔见到。
76年打倒“四人帮”，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央英明决策，转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制定了“改革开放”方针，建立了几个经济特区，引进外资、技术和人才，
不久又决定由计划经济转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等重大措施，促使中华巨龙滚滚向前，祖国的社会面貌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特别是在进入世贸、与世界接轨以后，经济、科技、教育、文化等都迅猛发展，如日中天，达到了日新月异的状态。新事物、新现象、新观念层出不穷，一日千里；科技的快速发展，让人们的认识加深、拓宽，反映这些“三新”和认识的新词语不断地大量涌现，其中有新造词如：
一国两制 港人治港 澳人治澳 高度自治 特首 基本法 特区政府 西部大开发 九二共识 海协会 海基会 小三通 大三通 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 三个代表 科学发展观 三农政策 惠农 惠民 白天鹅宾馆 深圳 珠海 小蛮腰 (广州塔) 琶洲国际会展中心 海印桥 猎德大桥 碧桂园 祈福新邨 长隆旅游度假村 离休 干休所 老人报 农民工 高铁 高速 珠江医院 新华学院 汕头大学 广东商学院 豪华大巴 中巴 小巴 新闻眼 草根 钉子户 洗手间 姜撞奶 天宫一号 神九 实验舱 教师节 院士 小康 房奴 妻奴 财奴 快递 空穴家庭 包二奶 物业中心 龙头企业 瓶颈 歌星 明星 影后 放疗 化疗 磁共振 起搏器 搭桥 助听器 血栓通 脑栓通 丹参滴丸
等等。有借用外来词的如：
鸡尾酒 汉堡包 自助餐 披萨 肯德基 可口可乐 跟进 举措 话语权 烫手山芋 米诺骨牌效应 尘埃落定 拷贝 托福 博士后 博士后流动站 空调 中央空调 电冰箱 洗衣机 干衣机 微波炉 电脑 手提电脑 网络 博客 微博 上网 互联网 网民 网友 网迷 球迷 戏迷 宇宙飞船 太空舱交会对接 手动交会对接 永久太空站 香格里拉大酒店 奥林匹克体育中心 地球村 峰会 欧元 欧盟 世贸 式微 微调 知识产权 作秀 平台 给力 绿色通道 绿色消费 高尔夫球 DVD VCD 派对 手机 PP 机 车厘子 草莓 圣诞节 母亲节 父亲节 情人节 感恩节 不饱和脂肪酸 端粒 端粒酶 线粒体 阿托伐他汀 辅酶Q10 鸥米伽3
等等。也有借用方言词的如：
买单 打的 靓 帅 酷 铁 铁哥们 发烧友
等等。还有就是旧词新用，即过去有过，后来被淘汰，现在受各方面影响又恢复用上了，如：
小姐 太太 老爷 证券 股市 收盘 涨幅 跌幅 交易所 所得税 仲裁
如此等等。真可谓目不暇接，让人耳目一新。社会越进步，科技越发达，则新产生或借用的词汇就越丰富，越纷繁，以充分满足人类交际、传递信息的需要，以致达到跟产生它的社会相适应。适应了，平衡了，就使语言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生命力越强，就越能发挥它的社会功能，最大限度地完美地为人类社会服务。
语言系统的平衡还可以从词汇内部词语的对应性窥见一二。就大的方面说词汇的组成，有同义词、就有反义词；有褒义词，就有贬义词；有单音节词，就有多音节词；有双声词，就有叠韵词，如此等等。它们之间相反相成，互相照应，互相补充，以达到平衡。更为有趣的是词汇内部，具有一系列对称或对应（包括绝对与相对）现象，可对照如下：
日——夜 高——低 父——母
白天——黑夜 高潮——低潮 兄——弟
早——晚 高级——低级 姐——妹
早晨——晚上 开——关 爷爷——奶奶
上——下 开闸——关闸 夫——妻
上面——下面 开门——关门 女——男
白——黑 开始——结束 女士——男士
雪白——漆黑 长——短 妇科——男科
师兄——师弟 长处——短处 主妇——主男
师姐——师妹 战争——和平 美——丑
男生——女生 鹰派——鸽派 美丽——丑陋
父亲节——母亲节 进攻——退却 善良——凶恶
妇科医院——男科医院 前进——后退 快乐——痛苦
内科——外科 上升——下降 结实——松散
中医——西医 出现——消失 周密——疏漏
女高音——男高音 生——死 先进——落后
长枪——短枪 生存——死亡 老实——狡猾
元音——辅音 赞成——反对 一般——特殊
乐音——噪音 讨厌——喜欢 清晰——模糊
清音——浊音 团结——分裂 完整——残缺
声母——韵母 勇敢——懦弱 积极——消极
优势——劣势 伟大——渺小 聪明——愚蠢
优点——缺点 强大——弱小 高雅——通俗
主观——客观 正确——错误 勤奋——懒惰
成功——失败 整数——零数 ……
如此等等，不胜枚举。之所以有这么多的对称和对应，是由于客观世界、客观社会现实中存在这些事物或状态。其中有一些原来是缺位，没有对称的词儿的，后来社会的变化，人们认识、观念的改变而补缺，便出现了对应或对称的词儿。如“女士”早已存在且用得很普遍，近几十年来人们觉得男的也应当给他一个说法，于是产生了“男士”。“主妇”也早已存在，反映过去存在的旧观念，男主外，女主内。男的到外面闯世界，做事业；女的只能在家里带小孩、做家务。但是近几十年来有好些男的在家里料理家务，女的却到外面工作、创业，于是补缺，产生了“主男”与之相对应。再如“男科”也是这种情况，“妇科”、“妇科医院”早已存在，后来男性疾病也多了起来，于是进行补缺，“男科”、“男科医院”也就应运而生。但是并不是每一个词语都必须有对称或对应的，这首先决定于社会客观现象是否存在这种事物或状态，二看社会发展的需要，三看约定俗成。例如现在很常用的一个词儿“女强人”就没有产生相对应的“男强人”。为什么呢？这是为人们的社会心态所决定的。因为过去的社会，女主内，男主外，妇女地位低下，只能以料理家务为主，男的到外面创业，强人辈出。但现在社会进步了，男女平等，已有不少女士学习了文化，在事业中冒尖，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于是就要给她一个相适应的名称叫“女强人”。男的强人多得很，就没有必要给他冠上一个“男强人”的帽子了。还有，就是客观世界和社会现实根本不存在对应的事物或状态，自然就不会有与之相对应或对称的词儿出现。如“孕妇、女神、长城、专长、护短、短评、闺女、修女、少妇、寡妇、书籍、词典”等等。
必须特别指出的是新词语的产生，往往总是先由某一个人或某篇文章提出来，有人看见或听见，理解了，认同了，接受了，就慢慢地传开，一传十，十传百，经过众人的约定俗成，就进入了一般词汇范围。而在这过程当中，权威机关或权威人士，他们经过反复思考审视以后提出的新词语，影响力则特别大，很快就进入千家万户。远的不说，近些年产生的“改革开放”、“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特区”、“一国两制”、“九二共识”、“海协会”、“海基会”、“转型升级”等等就成为了常用词，十三亿人，人人会说会用。它们当中有的可能很快将成为“基本词汇”。
语言三要素中语法的发展变化最慢，因为它与社会的发展变化没有直接的联系。汉语词的形态变化少，但词的排列次序却非常重要，加上虚词多，使得语法系统很完整。从组合关系和聚合关系上看，它现有的规则足以充分去表达现代的任何思想感情和传递信息。但由于出于人们的好奇或为了简约的需要，近二三十年来出现了“很女人、很香港、很中国”的格式。本来副词是不能直接修饰名词的，可这些例子却突破了这条语法规则。道理何在？其实“很女人”意指很有女人味儿；“很香港”意指很有香港味儿或色彩；“很中国”意指很有中国味儿或特色。故可把它们看成词语的一种减缩方式。其用法是否能继续扩大和长期存在下去，有待时间的检验。据个人所知，目前在老百姓的口语里还未出现这种格式，故它的合理性还值得怀疑。现在文化界特别是一些歌词出现了一些离奇古怪、令人难于理解的词句，不符合一般语法规则，是对语法规律的扭曲或者偏离，个人认为这是不可取的。
语言是重要交际工具中的一个复杂系统。它总是在人们交际、交流思想感情、传递信息过程中不断地发展、调整和完善。汉语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语音（普通话）慢慢趋于简化，如入声韵尾 -p、-t、-k 脱落了，-m 韵尾也丢失了；但语法系统却越来越趋于严密，如双音节或多音节词越来越多，词头、词尾也越来越多，量词发展很快，句式也发展得很快，如处置式、递系式、被动式、能愿式等，还有从外语引进的“进行”谓语句、“加以”谓语句、多层次长句子的扩展和增加等等，这些都是跟人类思维的发展分不开的；思维越严密，则句法越复杂、句子越长；词汇则越来越丰富、纷繁，语言三要素中它是发展变化得最快的，在整个词汇系统中过时的被遗弃、被淘汰，新生的被接受、被运用，它永远处在一个新陈代谢之中。除了新旧事物的出现和消失外，随着科学的飞跃发展，人们思想认识加深了，文明程度提高了，观念更新了，名称就得更换。这里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就可见一斑。比如“洗手间”，是拉屎拉尿的地方。早期叫“粪坑”，觉得太难听了，后改叫“大便处”、“小便处”；总觉得欠文明，后又改叫“厕所”；还感到欠雅，后又改叫“卫生间”；觉得还是不十分理想，现在就改叫“洗手间”。从表面上看“洗手间”跟大小便在词义上没有必然的联系，但认真仔细地想想也不无道理。因为大小便后总要洗洗手，对吗？从这一点上就找到了它的联系点。仅这一个例就充分说明了我们社会的文明进步是多么的快！人们的聪明才智多么的令人佩服！现在如果有人进入宾馆或酒店问服务员，“粪坑”在哪里？不让人感到惊愕甚至笑掉牙才怪呢！
总起来看，作为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交际工具的语言，“稳定”、“规范”是相对的，发展嬗变是绝对的。它总要在发展变化中以达到与社会相适应的外部平衡；也要在语言三要素的发展变化中达到内部系统的平衡。语言存在的发展过程往往处于不平衡 —— 平衡 —— 不平衡 —— 基本平衡。所以可以这么说，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它的常态是基本平衡。这是个新课题，值得我们不断地深入研究和探索。
以上只是初步提出了一个问题，谈了一下个人初步的粗浅的认识，以便抛砖引玉。其中错误、缺点在所难免，冀希得到大方的批评指正。
参考文献
1. 袁家骅，《汉语方言概要》，文字改革出版社，1960.
2. 王 力，《汉语语音史》，商务印书馆，1985.
3. 王 力，《汉语词汇史》，商务印书馆，1990.
4. 王 力，《汉语语法史》，商务印书馆，198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