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马地区的“华文字”和“汉字”
――兼论新词语规划的原则
尚国文
提要：“华文字”作为“汉字”的同义词，在新马地区的华文报章中时有出现。本文考察“华文字”的使用情况，分析其产生的原因及规范化问题。我们认为，“华文字”作为兴起于新马地区的新词，符合当地华语使用者的心理需求，在规范化过程中应以宽容的态度待之。
关键词：华文字 汉字 新马地区 社区词 规范
1. 引言
新马地区的华文报章上经常刊载探讨“华文字”学习和应用的文章。“华文字”在新马等地的华文教学中也是师生熟知的概念。这里有个非常明显的例证。新加坡《小一华文同步练习》(秦艳编，新亚出版社，新加坡, 2007年) 中，第三课《有趣的汉字》的练习给出了这样一道选择题：
乐乐：你知道什么是“汉字”吗？
明明：(a) 汉字就是华文字。 (b) 汉字真有趣。
答案很明显是 (a)。该题用“华文字”来阐释“汉字”，说明学生已学过或熟知“华文字”的概念，而“汉字”则是新词儿。“华文字”的通行程度可见一斑。
“华文字”说到底就是汉字，但在普通话中却完全没有这种说法。那么，新马地区为什么热衷于“华文字”？它是怎么来的，总体使用情况如何？是否应该加以引导和规范？本文试图探讨这些问题。为了讨论的便利，我们主要考察新加坡华语中的使用情况，马来西亚华语中的情况只作为辅助说明。
2. “华文字”的意义及使用情况
2.1 “华文字”的意义
我们知道，华语是世界各地华人的共同语，在海外地区，“华语”一词较之于“普通话”、“汉语”等称谓更加通行，因为它不仅可以区别于各自原来所使用的汉语方言，同时也可以表明自己的华族身份。在新马等地，人们习惯于用“华语”指口语，而用“华文”指书面语，如《小学华文》课本、华文课程等分别相当于中国的小学语文课本及语文课。“华文字”是从“华文”的概念中派生出的一个词，指的是记录华语的文字。它与大陆的“汉字”、台湾的“国字”、香港的“中文字”等概念形异实同，说的是一回事。虽然“华文字”一词在新马等地很常见，但在其他华语区却未见使用，因此应看作是新马等地的“特有词语”。
2.2 “华文字”一词在传媒领域的应用
大众传媒是新词新语产生和传播的排头兵。拿“华文字”一词来说，新马地区的华文报章对于其推广应用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华文字”的概念最先由谁提出尚不清楚，但其广泛使用应是新近的事情。我们对新加坡华文报章语料库的统计发现，2005至2008年的媒体报道中只有10篇提及“华文字”，而2010年3月-2012年3月的华文报章中则有90余篇提及，可见“华文字”一词的使用频率正在快速增加。我们注意到，不少报刊文章中，“华文字”和“汉字”混杂使用，二者在意义、语体和使用范围上并无明显区别。
虽然“华文字”在新马一带的华文华语中已是人们熟知的概念，但在语文工具书中却不见踪影。
2.3 “华文字”在教育领域中的应用
新加坡的教育主管部门也基本不采纳“华文字”的提法。一来在现行的小学华文课本及教师用书中，“汉字”一词出现的次数不少，而“华文字”却很鲜见。二来教育部2002年颁布了《中小学华文字表》，在其说明中使用了“汉字”而不是“华文字”的说法：“《中小学华文字表》(下称《本字表》) 共收常用及次常用汉字 3500个，作为课程设计、教材编写、课堂教学与测试的主要根据”，“本《字表》所收录的汉字分为两类：第一类为写用字，第二类为认读字”。另外，在教育部 2004年颁布的《华文课程与教学法检讨委员会报告书》及 2007年颁布的《小学华文课程标准》中，“汉字”一词分别出现了28次 和 10次，而“华文字”一词在两份文件中则只出现了 1次。其中《报告书》第42页写到，“汉字是意音文字，在华文字的书写符号系统里，每个字都是一个基本的语音单位”，这里的“汉字”和“华文字”并无实质区别，只是换个说法而已。
现在回来再看上面“引言”段引用的练习题：所有的华语工具书都有的“汉字”，出题者将之作为新概念使用；所有的华语工具书都找不到的“华文字”，出题者却用它来释义。看似奇怪，实则不然。二者的的使用分歧正说明，语言的实际应用与语言标准常常存在一定的距离，语言使用者并非总是跟着语言标准走。
总之，“华文字”在新加坡的大众传媒及华文使用者中应用广泛，但在官方操控的教育领域尚未成为普遍的说法，在词典中也未收录。
3. “华文字”产生的原因
“华文字”一词为何会在新马等地的华语中出现呢？现有的资料和文献均未给出答案，我们只能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进行初步推测。一种可能是，“华”字头的词语（如“华语、华文、华人、华族、华艺”等）在新马地区的语言生活中已经根深蒂固，而“汉”字头词语早已失势。东南亚的华人在放弃中国人的身份后，选择把“华人”作为其身份的称谓，之后“华”字头词语便非常盛行。华人讲的是华语，读的是华文书，一定程度上类推，写的就应该是“华文字”。在当地华人看来，把“华文字”纳入“华”字头词汇家族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据此来说，“华文字”的说法一定程度上顺应了华语区人们的心理趋势。
另一种可能是，英语中的 Chinese 和 Character 在新马等地分别翻译成“华文”和“字”，那么 Chinese Character 照理就应该译成“华文字”，因此“华文字”的说法逐渐传开。
还有一种可能是，“华文”与“字”经常出现在一起，如“华文字表、华文字体、华文字幕、华文字眼”等，尤其是“华文字表”这个常用词组，虽然指的是华文常用汉字表，但理解成“有关华文字的表”也未尝不可，这种理解久而久之造成“华文字”一词的形成。
这里“华文字”的三种可能性成因，前两种成立的可能性比较大，但真正的成因尚待深入地调查之后才能下结论。
4. “华文字”的规范化
既然“华文字”与“汉字”是一回事，那么“华文字”的用法在新马华语中是不是不规范用法呢？是否有必要对其加以规范？
人们对待语言生活中的新词语、新表达，往往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一种认为，层出不穷的新词新语破坏了原有的语言系统，因此应该果断地将其排除掉，不能任凭其发展，为语言生活带来混乱。这可以看作是语言规划的保守派。以该派立场来看，“华文字”的说法不宜推广，而应按照普通话的标准，一律采用“汉字”。
另一种意见认为，存在即合理，新词新语能够形成并传播开来，必定符合了某种表达的需要，因此应该给其自由伸展的空间，而不是强行铲除。这可以看作是语言规划的开明派。该派挺“华文字”的理由可能有两点。一是“华文字”比“汉字”更能迎合新马地区汉语使用者的心理需求。这一点在前文已经谈及。二是任何新词语从出现到广泛应用都需要一个过程，“华文字”一词当前使用范围小，但以后很可能会传播开来，因此应该给它充分的时间来检验其存在的价值。
我们的意见是，新词语在当今世界中层出不穷，围追堵截不是办法，顺其自然才是上策。“华文字”既然在新马地区出现并有扩展之势，那不妨先用用看，让语言使用者决定它的去留。
5. 结 语
“华文字”是“汉字”的异名词语，作为新马地区新近出现的特有词，在民间及传媒领域应用甚广，与“汉字”形成竞争之势，但尚不是官方认可的说法。在规范化的过程中，我们认为可以给予它充分的自由，待社会认可度足够高时，再作为新马华语词汇的新成员收入辞书中。 □
[致谢：感谢厦门大学 中文系 蔡淑美博士的协助。]
